齐云放下茶杯,杯底触石的声响极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在小院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其余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九松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澄观刚刚抬起的眼皮定住了,空衍大师捻动佛珠的拇指停了,张静虚那双被山风吹得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一些。
齐云抬起右手,随即院外的一块青石便立即飞起,在空中悬浮,齐云则是立即用手指临空雕刻起来。
不过片刻,一座石像便出现了!
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个道人形象。
眉心的位置有一点极亮的、针尖大小的光斑,那光斑在微微闪烁,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香火神像。”
“以香火愿力为源,以神像为载体。百姓诚心供奉,神像便能在夜晚将香火之力转化为白光。
白光所及,鬼物不敢靠近,阴邪不能侵袭。”
张静虚盯着那尊悬在半空的小小神像,沉默了片刻。
“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语气,“用了香火之力?”
齐云点头。
“正是。”
张静虚收回手指,看着指尖那一缕还未散尽的、极淡极淡的白光,沉默了很久。
香火之力。
这四个字在修行界不是什么秘密,但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它是众生愿力凝聚而成的东西,是无数百姓在漫长的岁月中,通过跪拜、祈祷、供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混杂了贪嗔痴慢疑的、带着红尘万丈所有杂质的力量。
它不是不能用,但用起来代价极大。
修行界对香火之力的运用,大多停留在祭炼法器、符箓的层面。
将香火之力注入法器之中,能增加法器的灵性和威力;将香火之力绘入符箓之中,能提升符箓的效果和持续时间。
但也仅此而已。
从来没有人能直接运用香火之力。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股力量太杂、太乱、太脏了。
它像一条被无数人倒进了垃圾的河流,水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欲望、执念、贪婪、恐惧、嗔怒、愚痴。
任何修行者试图将这种力量引入体内,都会在瞬间被那些混杂的愿力污染神魂,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崩散。
所以当张静虚感知到那尊神像中流淌着的、纯白色的、温润如玉的香火之力时,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疑惑。
这不对。
香火之力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是灰蒙蒙的、浑浊的、像一锅煮了几百年的浓汤,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他。
但这尊神像里的香火之力是纯白色的,干干净净,像雪山之巅刚降下的新雪,像深秋时节没有被任何尘埃污染过的月光。
“齐道友,”张静虚抬起头,目光落在齐云脸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神像托在掌心,让其余四人能看得更清楚。
“诸位请看。”
四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那尊神像。
神像很小,但细节极为精致。
道人的衣纹流畅如水,每一道褶皱都自然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而不是被刻刀雕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神像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纤细如发丝的线条。
那些线条从神像的头顶开始,一路向下蔓延,经过面部、颈项、躯干、四肢,一直延伸到底座,将整尊神像的表面覆盖得严严实实。
它们不是随意刻画的,而是沿着某种极其精确的、近乎数学般严谨的轨迹延伸、分叉、交汇。
有的线条笔直如尺,有的线条弯曲如月,有的线条粗如毫尖,有的线条细如蛛丝。
张静虚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反复游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整体到局部,从局部再到整体。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极为笃定。
“是这些线条。”
其余三人同时看向他。
张静虚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指着神像表面一条从眉心延伸到后颈的、笔直的线条。
“你们仔细看这条线的走势。”
空衍大师将目光投向那条线条,澄观也凑近了一些,九松则将神像的角度微微调整,让光线更好地照在那条线上。
片刻之后,空衍大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雕刻纹路。”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其他人说。“但也不是阵纹,禁制,什么都不是,就是单纯的线条,但怎么会?”
澄观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不错”他说,“这里面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体系。它更……简洁,更直接,更像是一种‘印’。”
九松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神像表面那条从眉心延伸到后颈的线条。
指尖触碰到线条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线条,有一股数不清楚的道韵存在!”
四个人同时看向齐云。
齐云将神像重新放回石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