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拢的速度在加快。
灰白色的天穹压在头顶，距离齐云的头顶已不足百丈。
湖床向上隆起，龟裂的裂缝像张开的大嘴，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黏稠的弧线。
齐云站在两者之间，衣袍被两股力量撕扯，向前向后同时绷紧。
他没有动。
神识在向下渗透，穿过湖床，穿过暗红色的液体积层，穿过那些半埋在淤泥中的青铜器残骸，一直触碰到内景地的最底层。
那里有一层光膜。
极薄，半透明，像蝉翼。
光膜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泽，颜色不断变幻。金白，银白，淡青，透明，循环往复，没有一刻静止。
这是内景地的壁障。
壁障之外，就是现世。
齐云的神识在光膜表面游走，寻找薄弱点。
这东西不是均匀的，它像一张被撑得太久的布，有些地方已经薄得近乎透明，有些地方还保持着最初的厚度。
他找到了五处。
五处最薄的点，分布在光膜的不同位置，恰好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
而每一处薄弱点，都对应着一位天师的因果。
齐云睁开眼。
那四道踏罡气息正在从不同方向朝他移动。
东边，张静虚的气息炽烈如焰，赤红色的光芒从湖床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暗红色的液体蒸发出大片白色蒸汽。
西边，空衍的气息浑厚绵长，金白色的佛光从地下深处向上穿透，灰白天穹被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光膜外面的现世夜空。
南边，澄观的气息锐利急促，寂灭雷音的震动沿着地面扩散，所过之处，裂缝中渗出的液体被震成细密的水雾。
北边，九松的气息如山岳初立，青黄色的道门真炁从虚空中凝结，化作一道道符箓虚影，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四个人，四个方向，都在朝齐云靠拢。
远处，四道气息同时微微一滞，随即同时加速。
他们已经收到了。
张静虚最先赶到。
他从东边的灰白雾气中踏出，赤色道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左手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没有说话，直接落在齐云左侧，转身面朝东方，双掌向下虚按。
赤光道域展开，从他脚下向外扩散，像一锅被烧沸的铁水，赤红色的光芒在地面上流淌、翻涌、凝固。
那层赤光覆盖之处，湖床的隆起被压了下去。
空衍从西边走来。
灰布僧袍的下摆湿透了，紧贴着小腿。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有一朵金白色的莲花虚影绽放又消散。
他在齐云右侧站定，双手合十，眼帘微垂。
金白色的佛光从他周身涌出，不向外扩散，而是向上。
像一根柱子，从地面直直撑向天穹，顶住了正在下降的灰白天幕。
澄观从南边飞来。
他的身形落下的姿势不太对，左脚先着地，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才稳住。
僧袍上有好几处被烧焦的痕迹，露出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灰败的晦暗色泽。
他的旧伤没有完全好，刚才又添了新伤。
他在齐云身后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直接结印。
寂灭雷音从他掌心扩散，不是向外，而是向下，向湖床深处渗透。
震动所过之处，那些从裂缝中不断涌出的暗红色液体被震散、蒸发、消失。
九松最后到。
他从北边的雾气中出来，青灰色道袍凌乱，头发散了，几缕白发贴在脸上，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他在齐云身前站定，背对着齐云，面朝北方。
青黄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道符箓虚影，悬浮在五人身周，缓缓旋转。
四个人，四个方向，将齐云护在中央。
而他们各自的力量，正在以齐云为节点，彼此连接。
张静虚的赤光沿着地面流向空衍，空衍的金白佛光向上腾起后又折向澄观，澄观的雷音震动沿着空气传到九松，九松的符箓虚影飘向张静虚。
灰白天穹的下降停了。
湖床的隆起也停了。
天地之间，五色光芒在灰白中亮起，像五根钉子，钉进了这片正在合拢的空间。
那东西感觉到了。
五根钉子已经钉入了它的内景地。
如果让这五根钉子继续深入，触及到它的核心，后果不堪设想！
液面开始翻涌。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而是剧烈的、狂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向上冲。
暗红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从湖床裂缝中喷出，有些喷了数十丈高，落在灰白色的天穹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又是一双七指巨手从液面下伸了出来。
这次不是一只手，是两只。
两只手撑在液面上，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
然后它开始向上爬。
肩头露出液面时，齐云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尺寸。
仅仅是露出液面的部分，双手、双小臂、双肘、双肩，就已经有将近八十丈高。
而液面以下，还有更多。
它还在上升。
颈部露出液面。
没有头颅，或者说，颈部本身就是头颅。
颈部的顶端是一个碗状的凹陷，凹陷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
那层油脂在缓缓旋转，旋转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灰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东西。
它在看。
不是在“看”某个方向，而是在同时“看”所有方向。
齐云被它“看”到的那一刻，紫府中的因果熔炉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敌意，不是杀意，甚至不是注视。
是“认知”。
这东西在认知他。
不是在看他这个人，而是在看他身上的因果，看他与这片天地之间的每一条连接。
齐云催动见空不坏，从“有”入“无”。
那枚瞳孔的注视骤然失去了目标，在空气中茫然地扫了一圈。
九松的声音从北边传来，急促而低沉。
“贫道认出来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东西体表流动的符号，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不是自然生成的。这是……供出来的。”
齐云转头看他。
“殷商以降，楚地立祀。云梦之泽，巫觋通神。香火，三血祭！”
“这东西是……神。
被供奉出来的神。
楚人拜了它，后来不拜了，庙塌了，祭绝了。
但香火没有消失，它沉到地底下去了，和那些怨念、血污、腐烂的东西搅在一起，沤了三千年。”
他顿了一下。
“沤成了现在这个东西。”
齐云看着那具正在从液面下升起的躯体。
颈部的凹陷中，那枚瞳孔转动了一下。
它没有智慧。
没有情感。
没有自我意识。
它只有三个本能。
吞噬香火，扩张领域，复制自身！
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被遗弃的容器。
“杀不死。”齐云此刻开口道。
其余四人同时看向他。
“这东西的‘因’在香火里，和地脉长在一起了。强行斩杀，地脉会崩。”
张静虚第一个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脉崩溃意味着什么。
“封印。”
空衍大师吐出两个字。
齐云点头。
五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后，五道神识同时探出，在虚空中交织，封印方案在几个呼吸内成型。
这不是事先演练过的，是五个人同时对局势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齐云转向东方，面朝那东西的左侧。
张静虚转向南方，面朝那东西的正前方。
九松转向中央，面朝那东西的心脏位置。
澄观转向西方，面朝那东西的右侧。
空衍转向北方，面朝那东西的后方。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色光芒同时亮起。
青。赤。黄。白。黑。
五条细线从张静虚体内中涌出，像五根发光的丝线，连接五人。
丝线绷紧的瞬间，五人的心跳同步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五颗心脏以同一频率跳动，五道气息以同一节奏起伏。
那东西体表的符号开始加速闪烁。
它在不安。
齐云右手并指如剑，剑域展开。
金白色剑芒从他体内涌出，不是向外扩散，是向下，向湖床深处渗透。
剑芒所过之处，那些从诡异体表延伸出的、扎入地脉的根须被一根一根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