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一行人来到洞庭湖外三十里的地方。
此地如今已然有749和科学院的人在严密监控。
“几位天师,洞庭那边又变了。”
一叠照片递上。
照片拍得很急,有几张甚至带着抖影。
湖面退开,黑泥裸露,石阶从水里斜斜伸出,尽头的古庙比昨夜更清楚了。
昨夜只露半截门头。
现在庙檐也露了出来。
残柱半埋在泥里,柱身上有水纹和祭纹,像许多细小的手指绕着石头爬。
庙门上的“云梦”二字在照片里发暗。
齐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伸手去碰照片。
而即便这样,因果熔炉中那条线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针刺般的热。
更像一口沉在泥下的旧炉,重新翻起火星。
空衍低声道:“庙身显了。”
张静虚道:“昨夜那点余烬,已经翻成庙身了。”
他话到一半,自己停住。
这个句式太轻,也不准。
他重新看向照片,语气沉了几分。
“昨夜还只是庙门探出。如今庙身起了,旧香火也醒了。”
中年人声音压低。
“湖边值守的人说,他们听见有人在唱祭歌。声音很低,从泥底下传来。还有人看见庙里有灯。”
“灯?”
九松抬头。
中年人点头。
“是。很暗的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
拍不下来,一拍就花。”
齐云开口,“还有呢?”
“靠近那片水域的人,身上都出现了香灰味。
不像烧香后的味道,更像陈了很多年的湿灰。
有人耳边一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不同声音念出来。”
九松脸色微变。
念名。
这就是云梦旧庙此前对齐云做的事。
只是这一次,它的手不再只伸向齐云。
齐云把照片递还回去。
“撤离吧”
“所有人继续后撤百里。在路上,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不要回头,不要答应。”
中年人立刻记下。
张静虚看了齐云一眼。
“它在试香火节点?”
“嗯。”
齐云的声音很平。
“昨夜它撞我,被五脏观挡住了。今晨,它换了一条路。”
空衍双手合十。“先索名,再索香火。”
澄观道:“再往后,便会索路。”
齐云点头,他顺着因果线感知过去。
“看”见庙门内有影子在走。
那些影子穿着古旧祭服,衣摆拖在泥水里,脸上没有五官,只在额心各有一点暗红。
它们绕着一盏灯行走。
那盏灯很旧。
青铜灯身,灯腹上满是水纹与祭纹。
灯芯已经半枯,灯盏中却有一点暗红余烬,正随着祭歌轻轻跳动。
齐云睁开眼。
“看见什么了?”
“一盏灯。”
“它靠那盏灯,勾连旧祭司、旧籍、旧香火。”
洞庭湖水继续退。
石阶露出三十七级。
第十二级上,湿泥里出现了许多脚印。
脚印向上。
像庙里有人,正要走到人间来。
远处云层低垂。
南方的天,已经暗了下去。
人员已经全部撤离,但远处探照灯还是一排排亮着,光打到水面上,却照不出多少亮色。
那片水域像被墨浸过,灯光落下去,很快便被吞掉。
夜风里有湿泥气。
还有香灰味。
湖水退开了一大片。
黑泥裸在月色下,泛着冷湿的光。
一条石阶从泥中斜斜伸向湖心。
石阶很旧,每一级都被水磨得圆滑。
泥水从阶缝里往外渗,像某种深处的呼吸。
尽头,半座古庙沉在水下。
庙门浮在水面和湖泥之间。
门匾腐坏,两个古字却越发清楚。
云梦。
九松看见那两个字时,耳边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一只陶碗。
下一瞬,他听见了许多声音。
那些声音低低地念着什么。
有祭文,有水声,有许多人的名字。
他分不清。
他下意识提起天地之力,周身气机一涨,脚下湖泥顿时被震开半寸。
可那些声音没有消失。
它们绕过天地之力,贴着他的念头往里钻。
九松额角一跳。
张静虚抬手,一点纯白火光浮出。
“稳住心神。”
九松吐出一口气。
“这东西不走寻常路。”
“它走名。”
齐云站在他前方。
“你听见的,不一定是声音。
也可能是它在找你心里能被叫动的东西。”
九松沉默下来。
他知道水脉在乱。
知道天地之力到了庙前会沉下去。
但那座庙为何能隔着声音找名,又为何能顺着香火痕迹摸到人心,他看不透。
这让他心口发紧。
也让他眼神更亮。
张静虚往前一步。
他掌心那点纯阳真火飞出,落向石阶尽头。
火色极白。
它掠过湖面,没有被水气压低,反而照出了一圈清亮光晕。
可到了古庙门前三丈,火光忽然慢了。
一层灰从庙门里涌出。
这灰带着祭祀旧力,湿冷,沉重,一丝一丝缠上纯阳火。
火没有熄。
火色却暗了。
像一盏灯被埋进旧灰里。
张静虚眸光微凝,手指一收。
纯阳火倒飞而回。
火焰回到掌心时,边缘仍沾着一圈灰。
张静虚轻轻一拂,灰落在湖泥上。
灰刚落地,泥里便冒出细小水泡。
“旧祭祀的灰。”
他说。
“那香火积得极久。灰里压着很多人的祈愿、恐惧、血祭和名字。”
空衍看向庙门。
他双手合十,眉心有淡淡佛光浮起。
枯荣之意沿湖水落下。
一瞬间,湖边几株枯草轻轻垂下,又有极细的新芽从泥里冒出。
生灭交替,悄无声息。
那股意触到古庙门前时,湖面却暗了一层。
空衍眼睫微动。
他看见了庙内的死气。
死气很重。
重得像整座庙沉在水底多年,吞了无数无名死念。
可死气深处还在起伏。
像一块沉在湖泥中的神骨,早已腐朽,偏偏仍能呼吸。
“死中藏着旧生。不好拔。”
澄观没有多言。
他抬眼,一线寂灭光从瞳底闪过。
佛光照向庙门。
古庙门上的“云梦”二字微微一晃。
光照进门缝。
片刻之后,澄观闭了闭眼。
“门后还有门。”
张静虚侧目。
“看得清?”
澄观摇头。
“照不透。那层门后头很深,非佛门寻常幽冥气。”
这句话落下,湖面忽然起了风。
风从庙门里来。
湿冷,带香灰。
岸边几盏灯同时暗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齐云向前走去。
他没有唤风,也没有起雷。
只是一步一步走下湖滩,脚下黑泥没有陷住他的鞋底。
到了第一阶前,他停住。
洞玄感知铺开。
天地在他眼中生出更深纹理。
湖水、泥、石阶、祭纹、庙门、香灰、旧祭歌,全都不再只是眼前景象。
它们之间有线。
线很细。
一根连着湖底水脉。
一根连着旧祭台。
一根连着庙门。
一根连着十四道活咒残痕。
更多的线,绕进庙内,汇向那盏青铜灯。
灯在庙中。
暗红余烬一跳一跳。
每跳一次,湖面就有一个看不见的名字被翻出来。
齐云看着那盏灯,心神微沉。
这座古庙能索名,能传祭,能从湖底摸到青城香火,关键就在那盏灯上。
庙门里,忽然有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十四道影子从门内走出。
它们穿着古旧祭服,衣摆拖着水。
脸上没有五官,只在额心各有一点暗红。
它们站在庙门内侧,齐齐抬头。
没有嘴。
声音却从湖面每一寸水里响起。
“青城五脏观。”
“齐云。”
“受名。”
“归籍。”
九松胸口一震。
那几个字落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脚发冷。
这些话并未冲着他说。
可他听见之后,元神仍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
齐云却只是抬眼。
他望着庙门内的十四道旧祭司影子。
湖面上,一座看不见的祭坛缓缓升起。
月光落在空处。
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张旧案摆在了湖上。
案上无香。
香灰自起。
第一声齐云落下时,湖面没有动。
第二声齐云落下时,香灰从虚空里旋起。
第三声齐云落下时,十四道旧祭司影子同时抬手。
它们手中没有笔。
却有一行行暗红小字,从湖水里浮出。
那些字很古。
像祭文,又像名册。
每一个字浮起,便有一根细钉般的寒意,顺着因果线刺向齐云。
九松脸色一沉。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钉。
可看见已经很吃力。
若换作前些日子,这些钉落在齐云身上,便会钉进肉身、元神和天地之力连接处。
如今它们靠近齐云三尺,忽然慢了。
齐云站在石阶前。
他的身前没有雷火。
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天地之力。
只有一线很淡的影子,从他脚下往外延开。
像青城山上一条清晨的石阶。
像五脏观静室里一缕香烟。
像神台前那盏并不明亮的灯。
那一线影子落到湖面。
湖水骤然一静。
天地之力到了他身前,像先经过了一座看不见的观。
张静虚看得最清。
他的纯阳真火还悬在掌中。
原本火意锋锐,可当齐云的五脏观法度铺开,那缕真火被牵引着靠近齐云身前三尺,火色便自然沉静下来。
火仍然是火。
却多了一层清净。
像先在山中香火里洗过。
张静虚眼底微动。
这已经越过单纯借天地之力。
这是让天地之力先入自身法度。
踏罡者与天地相接。
洞玄者在天地中开一处属于自己的门。
空衍看见的则是另一番景象。
十四道索名的暗红小字落向齐云时,齐云紫府深处那株灰白新芽轻轻一颤。
新芽不大。
叶面薄得像风一吹便会折。
可它承住了第一道钉名。
钉名落下,没有刺穿。
灰白叶面上泛起一圈极淡的纹理。
那纹理一开一合,仿佛有与无之间的一次呼吸。
空衍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他知道,那已经越过当初的空树法术。
那是神通了。
澄观看着齐云脚下。
他看见齐云明明站在湖边石阶前,脚下却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台阶。
旧祭司的名册往下压。
齐云却始终不在它原本想落的那一层。
九松看不清这些。
他只觉得天地之力到了齐云身边,路变了。
那种变化说不明。
像江河入峡,又像山风入观。
明明还是这片天地,却先被齐云身上那一线洞玄法度筛了一遍。
十四道旧祭司影子继续诵名。
“齐云。”
“齐云。”
“齐云。”
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最后,已经不像从外面传来。
它们像从人的骨头里响起。
齐云终于抬手。
他的身影在月色下轻轻一晃。
没有消失。
也没有后退。
可旧祭司影子同时一顿。
那些暗红小字扑到他身上,却像扑进了一处空处。
明明看见人。
明明听见名。
明明因果线还在。
可那一笔写下去,写不到齐云根本处。
见空不坏。
第一次在真正的洞玄大战中运转。
齐云感受到一种很奇异的轻。
过去,他施展见空不坏,是让自身在生死、有无、虚实之间借出一线空隙。
如今洞玄开后,这一线空隙有了根。
它不再只是躲。
它能立住。
旧庙要索名,便先要找到“被索之名”落在哪里。
可齐云的名,已经有了五脏观内景承载。
已经有神台、炉火、香火、空树新芽共同护住。
旧籍笔锋落下,一次次落空。
十四道旧祭司影子额心的暗红点同时亮起。
庙门深处,那盏青铜灯火也随之一跳。
湖面旧祭坛猛地压下。
香灰倒卷,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抓向齐云眉心。
齐云眼神一冷。
因果熔炉轰然一转。
炉火从他身后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