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青城、白石县、几处试点城池,一线一线,全在灯中亮着。
九松看着那些灯线,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每一条线都很细。
可每一条线后面,都是一座城。
城中有人在睡,有人在守夜,有人在病榻上咳嗽,有人在神像前点香。
那些人看不见青铜灯,也不知道此刻福地深处有几位踏罡正在凝视他们命悬一线的灯火。
九松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看见的那扇门,离他还远。
眼前这盏灯,却已经到了他面前。
张静虚、空衍、澄观三人也看着青铜灯。
他们刚开出的内景都很小。
一座火观。
一片塔林。
一间净室。
三处方寸之地在各自身后轻轻发光。
那光并不外放,却在福地深处互相照见。
张静虚最先察觉到异样。
他眉心一动,火观中那一缕阳火忽然偏了偏。
像有风从远处吹来。
空衍掌心的枯叶也轻轻翻转,一半枯黄,一半青翠,叶脉间浮出极细的光。
澄观身前那间净室更静了。
净室中灯火如豆,灯芯向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
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感觉到了。
内景之间,有牵引。
这种牵引很轻,像三盏灯在夜里彼此照见。
灯火不相融,光却能互相碰到。
下一刻,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齐云身上。
齐云身后,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雾。
雾气很淡。
先是从他衣袖边缘流出,随后从蒲团下方漫开,沿着青铜灯的光晕向四周铺去。
福地深处的草木被雾气一拂,叶尖都挂上了细小水珠。
九松看见那雾,呼吸微微一滞。
他见过齐云施法,也见过齐云入洞玄后改一方规矩。
可此刻的雾,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雾没有压迫。
也没有锋芒。
它像一扇门打开前,先从门缝中流出来的气息。
雾里有山。
先是一道山门。
山门青灰,门额斑驳,后方石阶向雾中延伸。
再往深处看,只能看见松影、殿角、一点灯火。
张静虚眼底的火光猛地一凝。
空衍合十的手指收紧。
澄观抬起眼,寂灭光在眸中一闪便沉了下去。
他们都看见了那座山。
准确说,他们只看见了山门。
山门之后,雾气很深。
雾中似有无数道路,又似只有一条路。
以他们刚开出的方寸内景,多看一眼便心神沉重。
齐云的内景太大。
他们的内景像灯。
齐云身后的神仙山,则像一轮被雾遮住的大日。
大日不动,诸灯自明。
张静虚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空衍道:“怪不得齐道友能在天地断路处续上前路。”
澄观看着那道山门,道:“我等能进去?”
齐云也在看雾中的山门。
他能感觉到,张静虚三人开出内景之后,与神仙山之间多了一层极细的联系。
这层联系过去没有。
踏罡能借天地,能观山河,却进不了他的神仙山。
如今三人有了自身方寸小界,便像有了过门的凭证。
他们可以进入。
但无法登上神仙山。
齐云抬手。
雾气停住。
山门后的灯火也收敛下去,没有继续向外显化。
“能进。”
“眼下只能到山门外。”
九松看着雾中那道山影,眼底浮起一丝复杂。
他看得比三人更少。
雾中山门在他眼里只是一线轮廓,像隔着厚重云层看远山。
齐云看向他。
“九松道友还不到时候。”
九松低声道:“贫道知道。”
张静虚忽然道:“齐道友此前数次不知所踪,便是入了此山?”
这句话一出,空衍和澄观也看向齐云。
九松亦抬起头。
他们其实都猜过。
齐云身上有太多解释不通的东西。
此前得知他已有内景,几人心中便隐约有了答案。
如今神仙山显化,答案就在眼前。
齐云没有隐瞒。
“是。”
雾气在他身后缓缓流动。
“贫道借此山,去过另一方天地。”
福地中安静下来。
青铜灯火轻轻一跳。
外面夜风很轻,风过林梢,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这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却像从很远处传来。
张静虚看着雾中的山门,眼中有一种极深的凝重。
眼前这座山看不出边界。
雾只是雾。
山只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