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墙壁向下有一圈圈凸起的炉纹。
那些炉纹像被烧红过,又冷却了很多年。
指尖碰上去,仿佛能感到残留的温热。
齐云等人也发现,这墙壁极其的坚固,其中蕴含了规则之力,寻常手段休想将其破开。
越往下,白火越清楚。
它在井底静静燃着。
没有风。
没有声。
却照得整口井如白昼。
井壁上嵌着许多旧丹炉残片。
残片大小不一,有些只剩巴掌宽,有些还保留着半个炉腹。
每一片残炉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张静虚看见一个照幽修士盘坐炉前,双手结印,身上阳气如火。
下一息,那修士被白火卷入炉中。
皮肉不焦,神魂不散。
整个人被炼得越来越薄,最后化成一团白影,落在炉壁上,成了炉纹的一部分。
另一片残炉上,三名道人抬着一名同门,把他放入井口。
那同门没有挣扎。
他抬头看着井外,眼神很亮,像在献身给一件无比庄严的事。
白火吞下他。
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守炉法蜕。
一具没有五官、只剩火候本能的空壳。
张静虚看得很沉默。
照幽真观的恶坠从来没有在一瞬间完成。
起初大概也有悲壮,也有决绝,也有为了道统延续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可路一旦走歪,代价就会自己寻找更多代价。
第一人自愿入炉。
第二人半愿半惧。
第三人便成了材料。
齐云看着井壁残片,目光微冷。
他没有多说。
这样的宗门遗址,他已经见过不止一处。
绝境之中,人会选择活。
宗门也会。
可有些活法,活到最后,便只剩吃人。
张静虚继续前行。
白火离他三尺。
那火没有灼热感。
反而温润。
像冬夜中一盏刚好能暖手的炉火。
张静虚掌心纯阳火自行浮起。
赤光与白火相对。
白火轻轻一晃。
张静虚忽然觉得身上的浊气、疲惫、旧伤,都被那火慢慢照了出来。
这些天,他从洞庭一战,到开辟内景,再入无天灰界,半步洞玄的内景立住了,可根基还薄。
白火照来,像在替他洗去杂质。
纯阳观内景中,那些原本略显虚浮的殿宇、法坛、火炉虚影,都在这一刻稳了几分。
张静虚眼底微亮。
下一息,白火翻了。
井底所有残炉同时震动。
白火从温润变成粘稠,像一条条白色丝线,缠向张静虚的阳神。
张静虚身后纯阳观内景浮现。
白丝顺着内景边缘爬上去,竟要把他刚立起的内景雏形一同炼入井中。
张静虚闷哼一声。
他掌心火光暴涨。
纯阳火冲起三尺,想以烈火破白火。
可越烈,白火越盛。
井壁残炉中,那些守炉法蜕一个个抬起头。它们没有脸,却齐齐朝向张静虚。
白火里浮出一件旧道袍。
道袍披向他肩头。
张静虚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变冷。
这股冷意不在肉身。
是阳神被一点点抽出,要挂入井壁残炉。
齐云立在井壁上,抬手便要压下。
可他很快停住。
这口井连着整座真观呼吸。
若强行毁井,照幽真观深处沉睡的东西很可能立刻醒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
“道兄。”
齐云开口。
声音穿过白火,落入井底。
“火在你身上,不在井里。”
张静虚眼中赤光一颤。
火在我身上。
不在井里。
他忽然想起落经雨里那一句。
纯阳不烈,藏火于中。
他此前一直以为,纯阳便是堂皇,便是破邪,便是照尽阴霾。
可火也能藏。
藏于炉中,才有火候。
藏于内景,才不散。
张静虚收掌。
暴涨的纯阳火骤然回落。
从三尺,到一尺,到一寸。
最后只剩眉心一点。
白火见他收敛,立刻扑上,要将那一点火也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