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灯火很稳。
灰铜色的行观印放在案上,印身冷沉,先前浮起的阴司纹路已经尽数敛去,只剩几道极淡的痕,像旧伤结痂后留下的暗线。
笃。
很轻。
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一下门。
齐云抬眼。
静室外没有脚步。
院中灯火安稳,张静虚、空衍、澄观各自调息,气机都在原处。
英灵殿方向,那些新生的愿灵之光也没有波动。
这一声,只有他听见。
齐云的第一反应,便是按住案上的行观印。
照幽真观已经消失,行观印也已被北斗官印压过。
若还有变化,多半不会从人间寻常处来。
笃。
第二声。
近了一些。
声音没有经过墙,也没有经过院落,像是直接敲在他的神识里。
齐云看向静室门。
旧木,横闩,门边有些细裂。
瑶光城的屋舍久经灰雾侵蚀,木头里总带着一股冷干的气味。
可此刻,木纹沉了下去。
一粒粒灰砂从门内渗出。
灰砂没有落地,直接在门上铺开,吞没木色,填平裂纹。门框一点点变厚,门槛向下沉,门板变得粗重。
数息之后,那扇木门已经化成了一座灰黑色石门。
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字。
只有斑驳旧痕。
那些痕迹像被水冲过,又像被无数亡魂的手摸过。
门缝很深,深处没有光,灯火照过去,只能照见一线沉冷的黑。
齐云眉心忽然一热。
他体内那块鬼门关碎片震了起来。
这股震动来得极急。
“这是鬼门?”齐云心中顿时大惊!
他从这突然变化的静室门上,感知到鬼门关的气息!
他以前多次催动鬼门关碎片,将诡异放逐九幽。
那时,鬼门在他身后,锁链从门里伸出,替他拘拿敌人。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鬼门会从他面前显出。
齐云伸出神识,极轻地触向石门。
刚一触及,一股寒意顺着神识传来。
那寒意不似阴气,也不似鬼物身上的死气。
它更沉,更旧,带着某种不容更改的规则感。
此门立下,阴阳便分,生死便隔,亡者归亡者,活人归活人。
鬼门关。
齐云目光定住。
这同样是一块鬼门关碎片。
可它的层级,与自己所得大有不同。
自己那枚像是遗落在人间的残片,虽然玄异,却已经脱出原本位置,被他以自身的权柄位阶,借力催动。
眼前这座门,根还在黄泉路上。
它仍旧连着地府旧权柄。
这样的东西,炼化不得。
除非齐云能将它从旧日权柄之中强行斩下。
而这件事,即便他已入洞玄,也万万做不到。
齐云心里生出一丝极细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那块碎片,也许只是地府崩坏后崩飞出来的一枚碎屑。
一枚碎屑,已经能让他在人间屡次放逐强敌。
那真正矗立在黄泉路上的门,又该是什么分量?
笃。
第三声落下,整间静室微微一晃。
灯火没晃。
案上行观印没晃。
晃的是空间本身。
齐云身后白雾升起。
神现山内景显化。
五脏观大殿、神台、山影、香火清气,在白雾中一层层浮现。
内景之力压下,像一座山落在齐云身后,要把他与这间静室一同定住。
下一瞬,齐云眉心剧痛。
那枚鬼门关碎片自行飞出。
黑光从眉心前浮起,未等齐云抬手按住,便径直撞向灰黑石门。
没有撞击声。
没有火星。
碎片落入石门,如水入海。
石门上的斑驳旧痕猛然亮起,又迅速沉暗。
那些裂纹像重新接上了骨节,门缝深处的黑暗随之往外一张。
轰。
门开了。
门后没有风。
也没有雾。
只有一片深到极致的黑。
齐云心知不好。
他第一个念头,是不能把瑶光城拖进去。
张静虚几人还在调息,英灵殿刚刚立起,七城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能守下去的根。
若这扇门把整座静室甚至整座城都卷入九幽,此前所有布置都会被一口吞掉。
他不能退,也不能让门向外扩。
神现山内景骤然下压。
五脏观大殿前的香火清气化成层层白光,山势沉重,殿宇肃然,要把齐云钉在原处。
见空不坏也随之运转。
一层近乎透明的佛光浮在他周身,清净、空明,将他与外界隔开。
可门后的黑暗没有扑来。
它只是张开。
随后,一股吸力从黑暗深处生出。
那股吸力不卷灯火,不撼案几,不拉衣袍。
它拉的是齐云此刻立身于世的根,是他的神识、官身、内景,也是他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连接。
神现山内景猛然一震。
五脏观大殿前的白雾被拉成长线,山影深处传来沉闷回响,像整座山都被拖向深水。
齐云一手按向案沿。
手掌落下时,案几还在。
下一息,案几已远。
案几还在原处。
离开的,是他。
黑暗合拢。
静室、灯火、行观印,全都在一瞬间退远。
随后,天地翻覆。
他的意识沉入极深处,齐云这么一个洞玄大能,竟然直接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齐云幽幽转醒了。
先回来的,是触感。
掌心压着粗砺砂粒,冷,硬,细小的棱角硌进皮肤里。
然后是呼吸。
气息入肺,带着一种干枯的灰味,像烧尽许久的纸灰,又像多年无人开启的墓室。
齐云没有急着起身。
他先感知紫府。
元神正常。
神现山内景也还在。
只是内景沉得厉害,像被一片无形深水压住。
每牵动一分,都要耗费比人间多出数倍的心神。
他心中很快有了判断。
自己被拉进来了。
那扇门没有吞瑶光,也没有带走静室里其他人,只把他一人拖入这里。
这让齐云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撑起身体,慢慢站起来。
入眼是一片荒废到近乎空旷的天地。
天色暗红。
那红并不明亮,像陈旧血痕干在极高处,遮住了日月星辰。
脚下是灰色砂砾。
砂砾铺向四面八方,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屋舍,也没有风。
可地面并不死寂。
那些灰砂在极缓慢地流动,像底下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呼吸。
齐云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点真炁。
真炁亮得很淡。
天地之力几乎无法调用。
见空不坏在体内运转时,也像隔了一层厚重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