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转翻卷，落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花瓣落尽的地方，结出了果实。
小小的、青绿色的、圆滚滚的，像缩小了无数倍的青苹果，一簇三五颗，长在叶腋处。
果实成熟得很快。
青绿变浅黄，浅黄变金黄。
然后，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自动脱落，“飞”起来。
它们从枝头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稳稳落在石桌上，整整齐齐。
果实落完，那棵树开始枯萎。
叶子从边缘发黄、卷曲、干枯、脱落；枝条从顶端变灰、变脆、开裂、断裂；树干从根部腐烂、坍塌、化为粉末。
不过几个呼吸，那棵枝繁叶茂、花开满树的茶树便化作一堆灰白细粉，散落在空地角落。
一阵山风吹过，粉末混入泥土，消失无踪，仿佛那棵树从未存在过。
空衍大师收回手指，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澄观看着石桌上那些金黄色的果实，沉默片刻，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远处雪山的方向。
他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温润柔和，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光从掌心向外扩散，向雪山之巅延伸而去。
几乎是发出的瞬间便已抵达数十里外的雪山顶。
丝线在雪山顶停留片刻，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钻入一处冰裂隙，沿着裂隙向下。
那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水，不是冰，不是雪，而是三者之间的一种形态。
它是液态的，但比水更稠、更重、更冷。
是雪山之巅历经千万年，由最纯净的冰雪在最极致的低温下缓慢形成的寒冰髓。
丝线回来后，一团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像由液态月光凝聚而成的物质，在澄观掌心中缓缓流动。
表面泛着淡蓝色冰冷的光，温度低得惊人。
澄观托着寒冰髓，看向齐云。
齐云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亮起一团绛狩火。
齐云将指尖对准石桌上的一颗果实。暗红色的光从指尖射出，细如发丝，精准地落在那颗果实的表皮上。
果实没有燃烧。
那缕暗红色的光渗入果实内部，然后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将果实内部的水分、糖分、芳香物质，一点一点提取、分离、纯化。
几息之后，一缕金黄色的、散发清冽香气的液体从果实表皮中渗出，在果实表面凝聚成一颗圆润半透明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齐云手指轻轻一动，那颗水珠便从果实表面飞起，悬停在半空。
然后他转向澄观。
澄观会意，将掌心的寒冰髓轻轻一推。寒冰髓在半空中分裂成五份，每一份都精准地飞向一个石凳前方的桌面，然后在桌面上摊开、凝固，化作五只晶莹剔透、完全由寒冰髓凝成的杯子。
杯壁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梦幻光泽。
齐云手指再次一动。
那缕金黄色的液体从空中分裂成五份，精准落入五只杯中。
落入杯中的瞬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像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齐云尖的绛狩火此刻骤然化为心火。
心火飞到五只杯子上方，悬停，缓缓旋转。
火球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从火球中扩散出来，掠过杯口。
光晕掠过时，杯中茶液便微微一颤，温度上升一点，香气释放一分。
片刻之后，五只杯中的茶液已达到最佳温度。
颜色从金黄变成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油脂般的光泽。
香气从杯中升腾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种清冽单一的茶香，而是一种更复杂、层次分明的、混合了花香、果香、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山寒意的独特气息。
香气在小院中弥漫，不急不躁，不浓不淡。
九松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真诚的赞叹。“张宫主这一手塑石成器，浑然天成，贫道佩服。”
他转向空衍大师。“空衍大师这一手枯荣生灭，演尽一树之花开花落，贫道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手段。”
他转向澄观。“澄观大师引来的寒冰髓，纯净至此，贫道闻所未闻。
雪山之巅千万年方成此物，大师一念之间便取来一捧，实在让贫道大开眼界。”
他最后转向齐云，目光在那五只杯子上停留片刻。“齐道友以火炼化正阳之水，将雪山寒冰髓和茶液融于一炉，火候拿捏之精准，贫道望尘莫及。”
他收回目光，看着四位天师，抱拳深深一揖。“四位道友各显神通，贫道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张静虚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九松道友不必过谦。这些不过是小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一个石凳前坐下，齐云等人也是相继入座。
五个人，五只石凳，一张石桌，五杯茶。
山风吹过，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将茶香吹散一些，又在下一个瞬间从杯中升起新的香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九松道友闭关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张静虚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九松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正常。
张静虚喝了一口茶。
茶液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将杯子放回桌上。
“先从最要紧的说起。”他的目光变得凝重。
“海洋开始侵蚀大陆了。”
九松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不是慢慢涨上来，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之下推动的侵蚀。”张静虚的语气平稳而沉重，“海水以每天数丈的速度向内陆推进，沿海城镇全部被淹没，居民全部向内陆撤离。”
“伴随海水一同到来的，是那些鬼物。铺天盖地、源源不断、杀不完斩不尽的数量。我等只能沿着海岸线，设立防线！”
“防线的情况如何？”
张静虚摇了摇头。“不容乐观。在海岸线上，三个踏罡捉襟见肘！”
“不过，”张静虚的语气一转，稍微轻松了些，“齐道友回来得正是时候。再加上九松道友新晋踏罡，压力就小了太多了！
所以，目前最棘手的问题，不再那些从海中涌来的鬼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是夜晚。”
“夜晚的时候，地面上会生出一种灰黑色的雾气。
从地底下、从泥土中、从石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那种雾气中，会滋生鬼物。你不知道它们会从哪里出现，会出现多少，会是什么形态。
它们就那么凭空出现了，然后在黑暗中游荡、猎食、扩张。
我们在沿海的防线上，终究还只是有限的一段，但这夜晚鬼雾，可是直接从整片南方开始席卷。范围之大，再多的人手也不够用！”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每一个人。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华夏即便有我等护持，死的人也会很多很多，从而使得阴气更为加剧，变为恶性的循环！”
小院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齐云开口了。
“张宫主所言极是。关于此事，贫道有一术，或许有用。”
张静虚眼睛亮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齐云端起面前的寒冰髓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液在杯中荡开一圈细涟漪。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茶。
茶液入口，温热而清冽，带着寒冰髓特有的极淡极淡的远古寒意，和茶树果实特有的混合了花香蜜香的甘甜。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舌尖交织、碰撞、融合，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咽喉滑入腹中，在丹田处缓缓散开。
“贫道此行，偶得一香火神像之法，还请诸位品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