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走出瞬间，广场四周一百零八面法鼓同时擂响。
鼓声从东开始顺时针依次响起，一圈圈向外扩散如石子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声浪叠加，形成浑厚连绵如大地呼吸的节奏。
五人法衣颜色各异。
齐云青，张静虚赤，九松黄，澄观白，空衍黑，外罩丝绸绶带，绣国徽与擎天徽记，金线银线交织如两色河流汇入同片海洋。
张静虚主祭。
立于太庙正殿石阶前，青铜香炉焚沉香，青烟在晨光中凝而不散如通天之柱。
他诵读的是整理过的古礼祝文，用词古朴却不艰深，节奏沉稳有力。
念至“天地初定，万象归宁”时，太庙檐下悬着的铃铛无风自动。
镜头推近特写：铃铛剧烈震颤，表面泛起肉眼可见的波动纹路，却几乎听不见声息。
或者说，那震动并非人耳所能捕捉，但在场所有人，从石阶上的主持者到广场外围人员，再到屏幕前的无数观众，都在同一刻于心底听见一道清远悠长的回响，仿佛来自时空深处。
仪轨启动。
齐云五人按方位分立，同时起势。地面浮现直径近百米的能量脉络虚影，五色流光轮转，由中心向外延展再向内收束，如同巨型的呼吸节律。
阵图升空，在约三百米高度凝定，化作近乎透明的力场层，缓缓笼罩整片广场。
力场成型的刹那，场域内部显现五座巍峨的轮廓。
并非神像，而是五道凝聚的意志投影。
陈望立在观测区后方，望向那五道身影。
三天前他在海岸防线见过相似的白光驱散混沌雾气；此刻，同源的能量再度涌现，但这一次，那些轮廓有了清晰的形貌。
正是这五人的面容。
他在笔记里记下一句：“当集体的信念从抽象凝结为具体的引领者，它会更坚定，还是更易碎？”
笔尖停在问号上，然后划掉，写下另一行：“但快要溺死的人，不会问伸过来的手属于谁。“
民间自发组织擎天祈愿社群。
群内行业各异，律师、医生、刚毕业的年轻人。
要求只有一句：“每日早晚七点，面朝神像方位，进行祈愿。“
偏远山村，留守老人刘婆婆让孙子帮她认准了九松天师的方向。“这位年纪最大，跟我老头子差不多，我信他。“睡前她朝中央方位磕了三个头，把孙子搂怀里：“有这五位天师在，鬼雾不敢来。“孙子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们答应了。“
清晨六点，沈城。
废弃工厂改造的擎天信仰中心里，人们整齐盘坐冰冷水泥地。
每人一件军绿棉大衣，领口有机油污渍，袖子或长或短扣不上扣，无人在意。
广播传出导引词。经层层转播压缩已有些失真，但那种沉稳不急不躁的节奏还在。
“面朝南方，观想张静虚天师像。
张天师，周身赤光如焰。将你的心神交给他，将你的恐惧交给他，将你扛了半辈子再也扛不动的东西交给他……“
工人们大多闭眼，眉头紧皱。
长年工厂劳作、下工喝酒熬夜透支，他们的心气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把心力交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沉重。
上午十点，某小学礼堂。
五年级集体祈愿。
年轻女教师用童话语言引导，声音温柔如哄睡。“选一位你看着最亲切的天师，把他当作你远方的爷爷。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心里告诉他——'爷爷，我怕'。他会听见的。“
孩子们表情放松，有人嘴角微扬。
教室角落传来呕吐声。瘦弱男孩弯着腰将黄绿胆汁吐在地上。校医赶到医务室检查，结果让她愣住——男孩先天性肝损伤，转氨酶指标一直居高不下，此刻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你刚才选了哪位天师？“校医问。
男孩小声说：“选了东方那位，穿青衣服的。我看到他对我笑。“
校医在病历上写下一行潦草几乎认不出的字：“儿童定向祈愿特异现象，首例。“
下午三点，高原某边境哨所。
海拔五千二百米，空气稀薄如用吸管喝见底的饮料。
七人围坐狭小休息室，面朝西方。
卫星信号断断续续，有时一句话只能听一半，剩下靠猜。
祈愿进行到一炷香时，班长忽然剧烈咳嗽。
咳了很久，弯下腰，脸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咳出一团黑色血块，落手心像被烧焦还带余温的炭。
他愣住了。
长年驻守高原，肺一直不好，冬天喘得厉害夜里常憋醒。
但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微微发痛。“我……从来没呼吸得这么顺畅过。“
当晚哨所全员血氧饱和度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二。
医学上不可能，海拔五千二百米人的血氧饱和度是固定的。
但仪器不撒谎，数据摆在那里。
总指挥部大屏幕数据实时跳动。
第一天，全国愿力收集总量折合香火值四百三十七万。
覆盖人口不足一亿。
张静虚神像接收愿力最高，占比三成。
第三天，香火值破千万。
覆盖两亿。
五位天师的愿力分布趋于均衡。
第七天，香火值两千三百万。
覆盖破五亿。
陈望站在大屏幕前看那些数字。五根不同颜色的愿力柱拔地而起，对应五位天师所在的五座山，青赤黄白黑，如五根擎天的柱子，将越来越浓的鬼雾撑在头顶。
他低头看笔记本那行划掉又重写的字，翻到新页写下一行新的：
“柱子立起来了。
但柱子下面是什么，柱子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