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罡,是借天地。
立根,是以内景入天地。
张静虚沉默许久。
他想到自身的法脉。
那不只是传承。
或许本身就是某种内景雏形。
只是他们一直站在门外。
张静虚心中有些复杂。
法脉传承悠久,历代祖师留下的东西太多。
坛场,法印,雷箓,祖庭香火。
每一样都很重。
也正因太重,后人往往只知守,不敢拆开看。
齐云今日一句“内景为根”,像一把刀,把这些沉积许久的东西切开,让他第一次看见其中可能藏着的另一层意义。
空衍垂眸。
他想到塔林。
想到佛门净地。
想到一代代高僧圆寂之后留下的舍利、塔、经声和愿力。
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根的影子?
澄观叹了一口气。
九松没有说话。
他眼前浮现的是雪岭、青羊宫、星空观想,还有自己踏罡时那种河流入海的感觉。
入海很壮阔。
可入海之后呢?
若无自身之根,人便只是海中一脉流。
齐云抬手。
掌心浮现一截灰白新芽。
随后,他身后有一座山影缓缓显出。
山不大。
却真实。
山中有观。
观中有炉。
炉前有神台。
张静虚也抬手,赤光在他身后铺开,隐约化作龙虎山天师府的轮廓。
那轮廓很强。
雷光隐伏,法度森严。
可它只是影。
空衍身后浮现塔林与枯荣树影。
澄观身后有五台山清凉之意。
九松身后则是雪岭与青羊宫旧景。
四道虚影各有气象。
却都像浮在身后。
唯独齐云身后的神仙山内景,像有一部分已经长在他命里。
四人都尝试牵动自身身后的虚影。
张静虚的虚影轮廓最先动了一下。
雷光从祖庭虚影里亮起,落到他肩头,又很快散开。
空衍的塔林中有风吹过,枯荣树影一半枯黄,一半新绿,却仍只是立在身后。
澄观身后的清凉山意化作一片淡淡白光,能安定心神,却无法向现实扎下。
九松的雪岭与青羊宫旧景更虚,像隔着一层雾。
他们都触到了门。
但没有真正推开。
这并不让人失望。
恰恰相反,四人心中都生出一种久违的震动。
从前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至少看见了门。
九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复杂。
“所以我们这些,都只是影。”
他看向齐云。
“你的,才是根。”
齐云摇头。
“贫道也是刚刚看见。
此根不是我凭空开出,而是前人遗留。
若无这次死劫,贫道恐怕还只当它是一处修行内景。”
张静虚道:“你愿意将这条路说出来?”
齐云看着四人。
“鬼雾未散,旧神未尽。
若当世修行只有踏罡为止,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
他顿了顿。
“贫道一人走不了多远。”
这一句话很平。
却让四人都沉默下来。
空衍双手合十,低声道:“道友此言,有大愿。”
齐云摇头。
“不敢称愿。有些东西藏着也没什么意义。”
九松看着他,问:“你不怕此路传开之后,旁人走在你前面?”
齐云看向九松。
“若真有人能走在我前面,那是当世修行之幸。”
九松轻轻点头。
澄观看着齐云,眼神更柔和了些。
齐云是真把接下来的世道,看得比一人高低更重。
这不是谦让。
是真话。
九松望着齐云身后那座内景山影,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若我们的只是影,你的才是根。”
“那这根,要如何真正种入天地?”
他问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因为他问的不是齐云一人的法门。
而是问当世修行者,如何不再只做天地之力的借用者。
如何不再等着古老存在翻旧账。
如何把自己的名字,从旧神旧籍和天地洪流之中,真正拿回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破境。
这是立法。
虽然这“法”还很幼小,还只是齐云身上一线新芽。
可只要它成了,当世修行的规则就变了。
齐云抬头,看向夜色深处。
他的目光像越过了青城,越过了现实中的山,落在更深处的神仙山。
“去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