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山门立在那里,就像有一整部道统压在后面。
空衍的感受又不同。
他身后塔林刚刚成形,塔门内那一片新叶仍在轻轻摇动。可白雾流过时,那片新叶忽然静了。
像是面对一片更大的林。
澄观则垂下眼帘,心中一念刚起,便被雾中那点灯火照住。
他隐约觉得,若自己再向前一步,净室中的寂灭光便会被这座山牵引,照见许多眼下还不该照见的东西。
三人都没有越界。
他们都是修行多年的人,知道何为机缘,也知道何为分寸。
齐云见三人收住目光,心中微微点头。
张静虚沉默片刻,道:“那一方天地,和香火神像法有关?”
齐云道:“有关。”
空衍问:“见空不坏呢?”
“也有关。”
澄观掌中佛珠停住。
他终于明白,为何齐云身上会有那样一门佛门意味极深、却连他也从未听闻的法。
齐云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看向青铜灯。
京城线最稳,青城线最清,白石县那条线时不时浮出一点细小灰斑。
现实的人间正在用香火撑住黑夜。
而他曾去过的那一界,也曾如此。
这两件事,终于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线。
“那一界,天地之力断绝,真炁难生。”
张静虚眉头微皱。
这第一句话,便让他明白此界凶险。
踏罡之后,修行者与天地相接。
若天地无力可借,便如鱼离水,哪怕一时不死,也会处处受限。
齐云继续道:“白日尚可行走。入夜之后,黑暗与雾中会生鬼物。活人只能依靠神像白光护身。”
空衍道:“香火神像法?”
“源头之一。”
齐云道:“神像能救人,也会被人心污染。
恐惧、麻木、血祭、鬼化,都会让白光变质。
贫道曾见一府之地,白光仍在,鬼物却在光中杀人。”
澄观眼神微沉。
“这便是现实法网最该防的事。”
齐云点头。
“还有旧道统。”
他说到这里,语气停了一息。
“那一界曾有修行门派。天地断绝后,有洞天坠陷,有福地残躯,有梦中道统,也有朝廷借鬼身续命。
贫道所得见空不坏,亦与那一界皇族秘库中的铜人像有关。”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
足够了。
张静虚三人都是人间最顶尖的一批修行者,不需要齐云把每一处细节讲开。
五句话,已经能让他们看见那一界的轮廓。
无天。
有鬼。
神像护人。
香火可污。
旧法变形。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便像现实如今局势的一面旧镜。
张静虚看向青铜灯。
“我们现在最缺的,正是香火入网后的规矩。”
空衍道:“也缺一处能验证内景自持的地方。”
澄观道:“还缺污染源头。进入到那一界,或许会有危险,但收益也是巨大!”
几人之间,话不用说透,只是点上一句,便纷纷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齐云也是立即表示,“如今几位借道神仙山,确实能够进去,就是进去之后,要耗费不少时间,华夏的一切事物,就要劳烦九松道兄了!”
九松立即表态,“贫道此前突破闭关,劳烦几位操劳,心中本就过意不去,如今一切就交给贫道就是,各位道友放心前去!
贫道今日看见了门,也看见了灯。门要以后再走,灯要现在守住。”
“好。”
“此事交给九松道友,我等都是极其放心的。”
几人都清楚,守灯绝非留下看家。
香火法网初成,青铜灯又刚刚从旧庙里剥出来,其中残留的旧习、旧名、旧路,都未完全干净。
若他们入界时,现实法网出了问题,九松便是第一道闸。
空衍道:“贫僧若在那一界见到可净香火之物,会尽快带回。”
澄观道:“若白光有病,须先知病根。”
九松低声道:“那现实这边,贫道先守住病不扩散。”
齐云抬手,从青铜灯中分出一缕清火。
那缕火落入一枚小灯盏中。
小灯盏很旧,是福地内临时取来的青铜灯器。
火落进去后,灯身上浮出细密的香火纹路,与主灯之间生出一道淡淡联系。
齐云将它递给九松。
“先看源头,再调香火。”
九松双手接过。
灯盏很轻。
可落入掌心时,他的手腕还是向下一沉。
他知道那份沉来自哪里。
它来自京城,来自青城,来自白石县,来自那些刚刚接火、夜里仍会有人发抖的城。
“贫道记下。”
齐云又看向张静虚、空衍、澄观。
“此行先探,不贪多。”
张静虚道:“探法则,探源头,探可带回人间之物。”
“有进有退,才是探路。”
齐云转身。
白雾再起。
这一次,雾中山门彻底显出。
山门后,有一条石阶向下延伸。
石阶上没有灯,却能看清每一级。
齐云一步踏入雾中。
张静虚、空衍、澄观随后跟上。
九松坐在青铜灯前,看着四人的身影消失。
小灯盏在他掌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青铜灯中的几条法网线,缓慢亮起。
九松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已没有白雾山门,也没有张静虚三人的内景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