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吐出一口气,寂灭光照住自身。
长街上的落经雨停了一瞬。
紧接着,街尽头响起脚步声。
很整齐。
一步。
一步。
一步。
灰雾从街尾分开。
一排道人走了出来。
他们身穿旧道袍,道袍颜色已经褪尽,只剩灰白。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平滑的皮。手中提着灯。
灯盏里没有火。
是一张闭着眼的人脸。
那些人脸皮肤很薄,光在皮下游动,像血脉一样一明一暗。
齐云看见那些道人走过的地方,天权长街一点点变成了黑石阶。
民居消失。
蒲团消失。
门槛也消失。
只剩照幽真观的山路。
最前方那名道人停下。
它提灯照来。
灯光很淡。
淡到像随时会灭。
可灯光落在四人身上时,齐云看见灯中浮出了四具遗像。
四具遗像都穿着古朴的道袍。
张静虚立在最左,面容平静,眉心有一盏细灯。
空衍双手合十,背后塔林尽成灰白。
澄观垂眼,眼中空无一念。
齐云站在最中间,身后神仙山只剩一截山影,被照幽真观的山门压在脚下。
道人无脸的面皮蠕动起来。
皮下似乎有许多人在一起开口。
“入观者,得法。”
“得法者,留身。”
“留身者,照幽。”
灯光向前一寸。
四具遗像同时睁眼。
张静虚看着灯中自己的遗像,神色很冷。
那具遗像并没有死相。
它甚至显得安然。眉目平和,衣冠整齐,像一位照幽真观中已经修成正果的道人。
可张静虚知道,那具遗像和自己无关。
他掌心重新凝起火。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斩灯。火光只在掌中一寸处沉着燃烧,既不散,也不躁。
刚才落经雨给出的真法残意,确实有用。
越有用,越显得此观阴毒。
它没有拿假货骗人。
它拿真东西喂人,等人张口,再顺势把人的来处一并拿走。
空衍也在看灯。
灯中他的遗像合掌端坐,身后塔林灰白,塔顶挂满细小命灯。
那景象像佛门清净,也像一座死寂法狱。
他轻声道:“若是根基薄一些,见此法,便会以为得了大道。”
澄观道:“它不急。”
齐云点头。
众人此刻已然清楚,这照幽真观的危险,不在一次扑杀。
它有耐心。
给一点法,改一点心;再给一点路,改一点身;最后把人留在观中,自己还会觉得是得道。
“得法先忘身!”
长街两侧的蒲团轻轻一震。
那些屋内,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坐下,又同时起身。
齐云听见极低的诵经声。
声音来自墙里,瓦里,灯罩里,也来自脚下长街。
“照幽,照幽。”
“照见死生,灯下留形。”
“入观得法,莫问前尘。”
张静虚眉心阳火一跳。
空衍塔林中有枯枝响动。
澄观指尖佛珠停住。
齐云知道,不能再在此处停留。
这条街越走越深,照幽真观给出的“好处”就越多。
自己倒是还好,但其他三人刚开内景,最需要这些古法残意,也最容易被这些残意勾住。
他向前踏了一步。
神仙山内景中,五脏观灯火亮得更稳。
“不取了。”
齐云道。
“能记住的记住,记不住的放掉。
此观给的东西,后面都要讨回去。”
张静虚眼中火光一清。
空衍合掌。
澄观低声道:“善。”
落经雨仍在下。
只是被神仙山山影压住后,雨势慢了许多。
张静虚一边前行,一边强迫自己只留最初那一句火候残意。
后面的旧法再精妙,也不再让它进入心神深处。
他将其当作路旁壁画,只看轮廓,不受其意。
空衍则更直接。
他在心中默念枯荣塔林之名,每走九步,便回观自身一次。
只要塔林仍在,来处便没有丢。
澄观闭了半只眼。
寂灭光在眼底收成一线,像刀一样切开那些落下的经文。
齐云走在最前,感到长街越来越窄。
两侧民居的门正在慢慢靠近,门后的蒲团上,隐约坐着一个个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脸,身形却有老有少。它们像曾经的天权城民,也像早年入观听法的香客。
每当四人走过,蒲团上的人影便微微欠身。
那不像行礼。
更像给后来者让座。
张静虚看了一眼,眉心火光微冷。
“若坐下,会如何?”
齐云道:“坐下听完,便起不来了。”
长街尽头,无脸道人终于完全显出。
它们的道袍下摆没有脚。
衣摆贴着黑石阶向前滑来,像灯影在地上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