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现山内景能为他提供一部分力量,可内景受到的压制同样极重。
十成实力,眼下最多剩三成。
这还是因为他有内景。
寻常踏罡若被拖入此地,只怕一身实力全部被封禁。
齐云看着这一片暗红天穹与灰色砂海,沉默片刻。
这便是九幽?
这便是阴曹地府?
他以前借鬼门关碎片放逐敌人,九幽锁链一出,诡异便被拖入黑暗。
那时他站在人间,看门开,看锁链出,看敌人消失。
眼下自己落进来,才真正明白,那些被拖入九幽的东西承受的是什么。
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刚离开唇边,便被灰砂吞没,没有半点回响。
就在此时,远处暗红天幕下出现了一条黑线。
齐云抬眼望去。
那黑线起初极细,像天边裂开的一道缝。
下一息,它变粗。
再下一息,齐云看清了。
那是一条锁链。
巨大的黑色锁链从极远处横空而来。
它拖过暗红天幕,拖过灰色砂海,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浪。
这锁链齐云太熟悉了,正是九幽锁链!
齐云看见它的瞬间,元神深处便骤然一紧。
被锁定了。
气机无用。
目光无关。
被钉住的,是本源。
他的人,他的神,他的名,他此刻落在九幽中的位置,全都被那条锁链钉住。
齐云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他放逐的诡异曾经体会过的感觉。
无处可逃。
无处可躲。
连躲这个念头,都像已经被锁链提前看见。
齐云心底有一瞬间生出极强的荒谬感。
他曾把这条锁链当成底牌,当成清算诡异的终局手段。
现在他成了被锁链裁定的那一个。
这种反转没有给他愤怒,只让他更清楚地明白,鬼门关碎片从来不属于谁。
它只属于那套崩坏却仍残存的阴司旧制。
黑色锁链明明还在天边。
下一刻,已经到了眼前。
距离在它面前没有意义。
锁链前端如黑色长矛,直刺齐云胸口。
齐云身后白雾骤起。
神现山内景撑开一角,五脏观大殿虚影挡在他身前。
殿前石阶、神台、香火清气,一层层凝成屏障。
锁链穿了过去。
无声无息。
像穿过一层水影。
见空不坏随即亮起。
清净佛光浮在齐云周身,空明如镜,万物触之本该落入空处。
锁链依旧穿来。
齐云眼神沉下。
这条锁链绕开肉身,也绕开寻常神通可以隔绝的形体。
它锁的是落入九幽旧制中的“应拘之物”。
只要被它判定为该拘,神通、内景、距离,全都会失去意义。
锁链已到胸前。
寒意先一步刺入心口。
就在这一瞬,紫府之中,北斗官印猛然震动。
官印飞出。
七点星光同时亮起。
印身悬在齐云头顶,一股沉凝官气垂落下来,覆盖周身。
黑色锁链骤然停住。
它离齐云胸口只剩三寸。
锁链前端微微颤动,像遇见某道无法越过的旧令。
北斗官印向下一压。
天地无声。
锁链却猛地倒退数丈。
暗红天幕下,灰砂翻卷。
整片荒废天地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审视齐云。
齐云站在原地,北斗官印悬在头顶,星光垂下。
那种压在身上的沉重感开始散去。
真炁重新流转。
神现山内景深处,五脏观大殿的轮廓稳了下来。
天地之力依旧稀薄,却不再处处排斥他。
齐云抬头,看向官印。
他是齐云。
也是北斗判官。
这片地府残界或许已经破碎,旧司或许已经无人,阴律或许已经污染,可旧制残存之处,官身依旧有分量。
九幽锁链能拘被放逐下来的诡异。
却不能把一个持印而来的判官当作亡魂锁走。
齐云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半寸。
没有这一层官身,他在这里寸步难行。
有了这一层官身,他至少能被这片残破地府当成“来者”,而非“犯者”。
那条黑色锁链在远处停了许久。
终于,它一点点退入暗红天幕深处。
四方重新安静。
齐云没有收回官印。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只是被这片残界暂时承认了身份。
此地破碎多年,规则未必完整。
有些东西认官印。
也必然有些东西早已不认。
他站在灰砂上,缓缓看向四方。
来路已经消失。
那座将他拖进来的石门不见了。
灰色砂砾在身后缓慢流动,把他醒来时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吞没。
就在这时,极远处传来一股波动。
那波动很轻。
像一盏灯在废墟深处亮了一下。
北斗官印先一步转向东方。
齐云随之看去。
东方尽头,灰砂与暗红天幕相接,什么都看不清。
可那一股召唤,确实从那里传来。
没有喊他的名字。
也没有呼唤他的魂魄。
更像某处残存旧司,在确认他官身之后,向他发出一道迟到了许多年的传令。
“述职?”
这两个字落在灰砂里,很快消失。
在人间时,他的北斗判官位阶,多数时候只是一枚官印、一重权柄、一条可以借来的阴司旧路。
地府崩坏,旧司残破,自然无人召他入府。
可现在不同。
他进来了。
带着北斗官印。
也带着鬼门关碎片归位后的牵引。
更带着那尊铜人像背后越来越深的因果。
残存旧制认出了他。
东方那股召唤,便因此出现。
“此前我虽然晋升北斗判官,但终究是实力不济,空有位阶,现在洞玄之后,有资格行走九幽之后,就要述职了吗?”
齐云心中想着,心中也是终于稳了下来,自己现在是官,不是吏,来到地府,即便其生出变故,危机重重,此地的秩序权柄也不会让自己出问题才是!
齐云想清楚之后,将北斗官印悬在头顶,又将神现山内景收束在身后,只留一线白雾随时可展开。
随后,他迈步向东方走去。
第一步落下,灰砂向两侧分开。
第二步落下,远处暗红天幕下,隐约浮出一条断裂的旧路。
那路残缺不全。
有些地方埋在灰砂里,有些地方悬在半空,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一片石影。
可它仍旧朝东方延伸。
像被岁月与大劫撕碎之后,仍被这片地府勉强记住。
齐云走上旧路。
路边,一块倒塌的石碑从灰砂中露出半截。
碑上字迹磨灭大半。
只剩两个字,还在暗红天光下若隐若现。
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