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
他能给的只有一息。
往生冥牒权柄的超度,只是针对于人间,将其引入地府超度。
现在他就身在地府,超度也自然无效了!
齐云也只能继续行走。
越往前,黄泉路断得越厉害。
某一段路上,石面忽然分成三岔。
左边那条沉入灰砂,只剩几块碑座露出。
右边那条通向一片低矮石台,石台上摆着许多空碗,碗中没有水,只有凝固的黑灰。
中间一条最窄,却仍向东方。
齐云站在岔口,北斗官印轻轻一转。
左路尽头传来许多细碎呼声,像无数残魂在砂下喊名。
右路那些空碗则一只只转向他,碗口漆黑,像要讨什么东西。
齐云根据感应,迈上中路。
道路下方,偶尔会浮出一些手。
那些手苍白、干瘦,从灰砂里探出,摸向路面,又很快被砂流拖回去。
地府果然崩碎,虽然还有旧权柄在,但空缺太多。
接引的空缺。
判录的空缺。
轮回的空缺。
人死之后本该有的路,全都断在这里。
齐云终于明白,外界的鬼物为何越来越多。
活人死后无处可去。
亡者无人收束。
天地之力枯竭只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是阴阳之间那道秩序已经塌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砂忽然下沉。
一座倾倒的牌坊,从砂中露出。
牌坊很大。
断成了三截,左右石柱斜插在灰砂里,中间横梁压在路面之上。
横梁上有一个残字。
判。
字迹残缺,却仍有一股冷肃气机压在其上。
齐云站在牌坊前,头顶北斗官印缓缓转动。
东方那股召唤,到了这里,终于清晰起来。
齐云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从黄泉路上走出,迈过了那倒塌的牌坊。
迈过之后,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
前方出现了一片沉在灰砂深处的府院。
门开着。
里面没有灯。
却像已经等了他许多年。
门扇一边陷在灰砂里,一边仍旧悬着,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撑。
门槛上有一道浅痕。
那道痕从左到右贯穿整块石头,像被刀斩过,又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碾碎过。
痕里残留着黑色污迹,细看之下,那些污迹竟在缓慢蠕动。
齐云踏过门槛。
北斗官印垂落的星光先一步压向地面,灰砂便像活物般向两侧退开。
一步入内,齐云便觉出一股熟悉而陌生的肃杀。
熟悉,在于这里仍是府衙的骨架:门、案、架、墙、符文,样样残破,却样样不曾彻底坍塌,像一具死去多年仍保持着坐姿的躯壳,凭残存的筋骨勉强撑住旧日的形。
府中很空。
只有一排排倾颓的木架,几座裂开的石案,还有墙上残缺的阴律符文。
那些符文大半已熄,像死去的眼睛。
余下少数几枚,在齐云踏入后次第亮起,以残余的律条一寸寸比对他的魂魄,确认是否有资格站在这片灰砂之上。
齐云继续往前。
他经过第一排木架。
架上本该有卷宗,如今只剩一列列空槽,每个空槽边缘都烙着焦痕,如被火舌舔过。
可齐云没有闻到火味,只闻到一种腐败的冷香。
那是香火坏掉后的味道,不是熄灭,是坏。
像供奉过久无人收的香灰,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发酵、变质、生出另一种令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再往里走,石案边散落着一些木签。
签上没有字,只有深浅不一的印痕,有的像判筹,有的像拘令。
齐云脚步经过时,几枚木签忽然轻轻颤动,挣扎着要从灰砂中立起来。
北斗官印星光一垂。
木签重新倒下,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像某种执念被打回原形。
每走一步,北斗官印便震动一次。墙上的符文应声亮起,又迅即暗下,像是旧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闭着眼反复核对他的脚步。
前方,灰砂翻涌如浅浪,一张石案缓缓从中升起。案后无人,案上却有一册残卷自行翻开,纸页哗啦啦展开,像一只饿极了的鸟张开羽翼。
齐云停在案前。
残卷边缘已经焦黑,中间的纸页薄如蝉翼,却没有被岁月磨碎。
上面字迹残缺,许多地方被黑色污痕覆盖。
北斗官印先落下一缕星光。
星光照在残卷上,黑污退开少许,显出几行旧字。
“无天一界,阴路断绝。”
“亡者不得归,生者不得安。”
“敕赐香火之道,点灯留生。”
齐云眼神微凝。
“无天一界?敕赐香火之道,点灯留生?那神像竟然是从地府之中留出去的!”
而且,眼前这卷残案告诉他,天地大变更深的问题在地府。
亡者不得归。
生者不得安。
杀可以止一时之乱。
可若归处不补,灰雾永远会生出新的鬼物。
齐云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旧司府。
这里曾经该有人处理这些事。
判官、案吏、鬼卒、阴差。
有录,有判,有押,有归。
如今案在,人无。
规则还剩一点,执行规则的人全部不见。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更深的念头。
若地府只是荒废,事情尚有余地。
可若当年那场大劫之后,有些残存旧制被污染借壳运转,那么许多世界的鬼祸,便远远越过“无人管”。
无人管,亡者散。
若是被污染......
残卷忽然一颤。
纸页上的文字开始倒流。
原本退去的黑污从边缘重新渗出,像一滩活墨,要把刚才显出的几行字吞回去。
紧接着,残案上浮出新的字。
字迹细长,扭曲,像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倒着刮。
“来者入案。”
“有名即录。”
“有身即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