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城东门,清晨六点整。
秋末的日光从东边压过来,斜斜地切在城门上方那道横匾上。
“天明”二字被照得发白,像两块被太阳烧过的旧骨。
匾额下方的合金大门敞开着,门扇有三尺厚,表面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一层细密的凹凸纹路,那是铸门时直接压进去的镇篆纹,是熔铁浇铸时一次性成型的,每一道纹都嵌在铁骨里。
许旌站在城门外五十丈处。
他的位置正好卡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脚下是碎石铺的官道,碎石是从东城外三十里的采石场运来的青冈石。
再往前十丈,路面变成了整块的白石板,石板是五城阵基的一部分,表面刻着极浅的符纹,踩上去没有碎石那种咯吱声,只有沉闷的响。
他身后站着两名他的弟子和一名玄都阵法师。
玄都阵法师名叫陈垣,年纪比许旌还大一轮,头发已经灰了大半,但阵法造诣高超,能在一枚铜钱大小的阵盘上刻出四百九十九道阵纹。
他腰间别着一只阵匣,匣子里是他花了五十年心血炼制的一套阵针,共十二枚,每一枚针的长短粗细都不一样。
四个人腰前各悬着一枚铜质通牒。
通牒是椭圆形的,比成年人的巴掌略小,厚度约两分,边缘泛着青光,那是封纹激活后的余晖,会持续发光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慢慢暗下去,只剩铜面本身的色泽。
通牒正面刻着“客籍”二字,下方是一串编号。
许旌的编号是“玄甲零零一”。
城门是一座五丈高的合金大门。
说“门”但更像一道闸,一道能将整座城与外界隔开的闸。
许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
很淡,淡到你要站在城门外、迎着风、深呼吸三次才能捕捉到。
它从城基深处渗出来,带着泥土和石板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早点铺子里的油烟气,海水的微腥、以及城门值守修士身上护法阵残留的灵机余韵。
和玄都末年不一样,许旌想。
玄都末年的空气里是血腥味和焦糊味。
玄都上宗鼎盛时,也有香火气。
但那是供奉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供奉香的味道来自大殿里的铜炉、来自无数信徒跪拜时点燃的高香、来自经年累月积在经幡上的香灰。
现在天明城的香火气不一样。
它不浓,不烈,不逼人。它只是在那里,像城基的石头一样在那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你靠近它,它在;你离开它,它不追。
“玄都许旌,入城查验。”
九松从城门内侧走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外务司的制式长袍,青色,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革带上别着三枚铜质令符。
他手里拿着一卷客籍名册,名册是玉板书,封面用薄铜包边,打开后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淡金色的字迹,那是已经录入系统的客籍人员名单。
许旌迈步向前,走到长案前时停下,刚好与九松隔着一张石案的距离。
长案是青石板的,案面上刻着一圈验纹阵,阵纹呈环形,从案面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
阵纹平时是暗的,一旦有人靠近,便会从最外圈开始依次亮起。
许旌感觉到腰前的通牒开始发热。
验纹玉简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白玉板,竖立在长案左侧的铜架上。
玉板表面浮现出几行字,字是淡金色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第一行是“气机正常”,第二行是“无异常波动”,第三行是“无通缉标记”。
三行字下方是一条时间戳,精确到刻。
九松低头看了一眼玉板,在名册上画了个勾。
“通过,许旌,玄甲零零一,客籍时限三月。”
“客籍权限:外城区自由通行,可进入外务司议事厅;禁止进入内城;禁止私传玄都法门于华夏弟子。违反任一条款,殛杀处置。清楚吗?”
“清楚。”许旌答。
“三个月后如果想续牒,来外务司申请。”九松合上名册,玉板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铜包边的封面与封底扣合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诰篆可以折抵时限,两颗续一月。
简单任务奖励一枚,中等任务奖励二到三枚,困难任务奖励五枚以上。南溟任务你有六枚。”
许旌点点头,将新通牒别在胸前。
“走吧。”九松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们去看城内转转。”
阵台在东城区的东北角。
从东城门过去,要走三条街。
许旌跟在九松身后,穿过东城区的街道时,他的目光一直在看。
街很宽,能并行十辆玄都的战车。
路面不是石板,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材料,表面有细密的纹理,踩上去不打滑,也不震脚。
两侧是三层到五层不等的石楼,楼的外墙是青砖砌的,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极细的铜线,铜线呈网状分布,将整栋楼连成一个整体。
路边每隔十丈便立着一根镇篆柱,比城门那两根矮一些,只到一丈高。
柱身上刻着简化的阵纹,柱顶蹲着的小石兽换成了铜灯,灯罩是琉璃的,灯芯处嵌着一枚晶石,晶石在日光下不发光,但能感觉到它在吸收阳光。
街上有行人。
有穿道袍的修士,也有穿短衣的普通人。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早点,蒸笼冒着白气,白气里混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
有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剥豆角,豆角是青绿色的,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跑得很快,差点撞上一名背剑的巡夜司修士,那修士侧身让开,伸手在最近的一个孩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许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怀念,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比。
当年玄都麾下的玄都城的街道,也很宽,但街道上没有小孩追逐,没有老妇人坐在门口剥豆角。
玄都最后几年的街道上只有两种人:找路的和等死的。
找路的人在找活路,等死的人在等天黑。
阵台在东城区的东北角,是一座三十丈高的石楼。
楼是方形的,四角各有一根凸出的石柱,柱顶蹲着石兽,兽首朝外。
楼体没有窗户,只有四排细长的透气孔,像一道道的刀痕。
外墙是青灰色的,没有装饰,没有花纹,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加固阵纹,纹路从楼底一直爬到楼顶,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楼门厚半尺,表面铸着“东城阵台”四个字。
九松在门侧的铜盘上按了一下,铜盘亮起,门后的机括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门向内滑开。
楼内很空。
一楼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面上铺着一张东城全图,图是立体的,城池、街道、阵基、水脉都以微缩模型的形式呈现,像一座被压扁的城市。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玉简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玉简,每一枚玉简的侧面都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楼梯在厅后,是石阶的,不宽,只容两人并行。
顶层是一个大开间。
四面墙都是空的,没有窗,没有门,只有四排透气孔,从墙体中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正中投出了一个巨大圆形光幕。
直径约三丈,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像一个倒扣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