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的那些人，你觉得是平庸之恶吗？”
周硕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任夏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很稳。
“不全是。”她放下杯子，看着任夏，“平庸之恶这个概念的适用是有边界的。艾希曼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把犹太人送进集中营，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在执行命令、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但731的军医不一样。他们不能说自己只是执行命令，因为他们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人的眼睛、声音和挣扎。”
“他们是有选择的，但他们选择了继续。这不是平庸，这是主动成为制度的一部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写制度如何通过具体的人运转。”周硕的语速快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任夏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把军医写成魔鬼，也不写成受害者。写成制度的零件。但零件也有零件的写法，一个零件从被安装上去，到磨损，到更换，整个过程本身就包含着制度的全部逻辑。我要写的是这个过程，不是零件本身。”
任夏沉默了几秒，开口打断。
“平庸之恶这个概念，用在731身上是不够的。阿伦特写艾希曼的时候，强调的是‘无思状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不去想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不去想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种‘不去想’，让他成了一个高效的杀人机器上的零件。但731的军医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周硕听到任夏的话，没有惊讶，反而有种遇到知音的兴奋感：
“731的剧本应该这样写，他们的军医每天早上走进实验室的时候，面对的不是文件和数字，是活人。”
“那些被他们叫做‘马路大’的人——在日语里是‘原木’的意思，连人都不算，只是一截等待被加工的木材。”
“军医们亲眼看着这些‘原木’的眼睛，亲耳听着他们的声音，亲手把他们的手按进零下几十度的冷冻液里。”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人的恐惧和痛苦，然后选择第二天继续走进那间实验室。”
“这不是‘无思’。这是‘有思之后的选择’。他们想过，然后选择了继续。”
“这个层面上，731的军医远比艾希曼更恶。”
“艾希曼的恶是逃避思考的恶，731军医的恶是思考之后仍然选择作恶的恶。”
周硕越说越流畅，显然是有备而来。
“但问题不止于此。如果只是个体的选择，那731就只是一群疯子的聚集地。但731不是。”
“它是一个建制完整的军事单位，有清晰的指挥链条、严格的科研管理流程、完整的档案制度。”
“从关东军司令部到731部队长石井四郎，从各课课长到普通军医和技术员，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被制度分配好的那份‘工作’。”
“有人负责抓人，有人负责分类编号，有人负责冻伤实验，有人负责活体解剖，有人负责撰写实验报告，有人负责把报告归档。”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不是一个人在作恶。他们是一整个系统在作恶。而系统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认知框架里为自己找到正当性。”
“什么样的正当性？”
“为天皇效忠。”周硕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史料证实过的事实，“这不是一句空话。日本军国主义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把‘忠君爱国’从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变成了一套可以量化的、渗透到军队每一个层级的行为规范。”
“你看日本陆军的《军人敕谕》，1882年颁布的，每一个士兵都要背诵。里面第一条就是‘军人以尽忠节为本分’。”
“什么叫尽忠节？不只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才叫尽忠节，任何一个军人在岗位上把本职工作做到极致，就是对天皇的尽忠。”
“一个军医把冻伤实验的数据记录得越精确，他就越‘忠’；一个文书官把实验报告归档得越整齐，他就越‘忠’；一个卫兵把‘马路大’看管得越严密，他就越‘忠’。”
“31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岗位上的‘尽职尽责’来完成对天皇的效忠。他们不是魔鬼，他们是整个军国主义体系里最模范的士兵。”
任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所以你刚才说，731的恶不是平庸之恶。是因为他们不是不思考，而是他们的思考从一开始就被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态框架规定了方向。”
“他们在框架内可以非常努力地思考，思考怎么把实验做得更精确，怎么把效率提得更高，怎么把档案管理得更完善。但他们从来不去思考框架本身。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一旦开始思考框架本身，‘忠节’就崩塌了。”
“所以731的恶，不是个人的恶，甚至不是731这一个单位的恶。它是整个日本军国主义制度、整部国家机器、整个医学共同体的集体性罪行。”
任夏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周硕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等着。窗外是初冬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鸽子从楼顶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被双层玻璃隔得很远。
“周硕。”任夏终于开口了，“这个本子，我交给你。”
周硕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是北电的老师。北电和我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接这个本子，不怕对你有影响？”
周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任导，您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关注北电那边的动静？”
“什么动静？”
“您投资了路阳的《绣春刀》，又投资了郭凡的《流浪地球》。”
“路阳的摄影团队是北电摄影系出来的，郭凡的副导演是北电导演系的，剧组里从美术到场记，北电的人占了快一半。”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业内现在都在传，说您在完成了门户清理之后，已经通过韩总把北电的人马拉拢过来了。”
任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有人说，韩总将来会在您的影视公司退休，然后北电领袖的位置就传给您了。”
周硕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任导，您现在在北电内部，早就不是什么禁忌了。相反，打听怎么进您公司的人，比我这种还在老老实实教书的人多得多。”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任夏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这个两年前还只敢在QQ群里用化名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女孩子，此刻坐在那里，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
任夏听完周硕的解释，却对那些谣言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那沓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这个剧本，你来写。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周硕站起来，冲他微微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