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您觉得,咱们现在的影评生态,健康吗?”
李司长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任夏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我觉得不健康。而且不是小毛病,是病得不轻。”
他身体微微前倾,竖起一根手指:“先说官方的。中国电影影评人协会、中国电影评论学会——这两个组织,牌子响,资历老,人也不少。但李司长,您知道它们一年产出多少篇有影响力的影评吗?”
李司长没说话。
“我查过。”任夏说,“去年一年,两个协会在公开媒体上发表的影评,加起来不到两百篇。平均每两天一篇。这个产量,还不如我一个工作室一个月的产出。”
“但这些协会一年开多少会?常务理事会、理事会、学术年会、专题研讨会……大大小小,十几场。每一场都要请领导、订酒店、发纪念品。钱花了,时间花了,精力花了,然后一切打了水漂。”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两个组织,本质上不是影评人的组织,是影评岗位的组织。常务理事是谁?是各大电影学院的院长、系主任。理事是谁?是各大媒体的文化版块主编。会员是谁?是这些人的学生、下属、关系户。”
“他们不是想写影评才进去的,是有了这个头衔才好申报课题、才好评职称、才好接项目。”
任夏顿了顿,冷笑道:“这不是影评协会,这是‘影评界的职称评审委员会’。”
“那网络平台呢?”李司长问,“豆瓣、知乎、天涯,这些难道不属于民间力量吗?”
“是民间力量,但不是‘影评力量’。”任夏摇头,“李司长,您知道豆瓣上一条热评多少钱吗?”
李司长挑眉。
“我让人做过调查。”任夏说,“一部中等体量的电影,在豆瓣买八千个有用点赞,市场价大概是两万左右。如果是差评,更便宜,因为愿意刷差评的水军公司更多,竞争激烈,价格能压到八千以内。”
“知乎更便宜。一个上万千赞的回答,一千块就能搞定。天涯更不用说,那里已经快成了水军的露天市场,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所以您看,官方的,太行政化,一年写不出几篇像样的影评,光开会了。民间的,太商业化,谁有钱谁的声音大,谁的水军多谁的好评高。”
“行政化,产不出专业。商业化,买不到公信。”
“两边都不沾批评的边。”
“那现有的就不能改造吗?非要组建新的机构?”
任夏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了指美国的位置。
“李司长,我先给您说个数字。美国有多少个影评人协会?”
“你上次提过,六十多个。”
“对,六十多个。”任夏转过身,“这六十多个协会,互不统属,各干各的。有干得风生水起、全球知名的。”
“比如纽约影评人协会,他们每年评的奖,被全世界影迷当成奥斯卡风向标。”
“也有干得悄无声息、最后关门大吉的,比如圣路易斯影评人协会,办了没几年就解散了。”
“没有人说他们是叠床架屋。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是竞争关系。不是上下级,不是左膀右臂,是你干得好,观众就信你;你干得差,观众就抛弃你。”
“纽约影评人协会和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经常评出不同的最佳影片,两家杂志的读者互相骂。但骂完之后呢?各自回去看自己喜欢的影评人推荐的电影。观众没有被搞糊涂,反而有了选择。”
“的确是个好办法,但还是缺少了一点必要性。”
李司长听完后点点头,但又摇摇头。
一百四十多名参会代表中,在会议上发言的名额,总共才有八个人,任夏就占了一个,他的发言必须尽量完美,让人挑不出错误才行,否则连推荐他的李司长都要受牵连。
“最必要的一点,就是这个网络影评人协会的核心功能。”
任夏听出李司长的意思,于是不再遮掩。
“什么功能?”
“影视批评,或者说文艺批评,要当整个影视行业,乃至于文艺行业的退烧药。”
李司长一愣。
“现在的影视行业,烧得太厉害了。”
任夏继续开口:“天价片酬、数据造假、流量为王、烂片横行、价值紊乱,崇洋媚外。这些都是高烧的症状。”
“高烧不退,人会烧坏脑子。行业高烧不退,会烧掉观众的信任、烧掉创作者的热情、烧掉这个行业的未来。”
“新兴的协会,就是要承担给影视行业退烧的功能,这一点是所有现有机构不能做到的。”
“中国电影影评人协会敢批评中影的片子吗?不敢,因为中影是他们的上级单位。”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敢批评那些大导演吗?不敢,因为那些大导演是他们的常务理事。”
“豆瓣敢清理水军吗?不敢,因为水军是他们的活跃用户。”
“它们都不敢。所以它们治不了病。”
“想要给中国影视行业退烧,就得从敢开始。”
任夏这段话说的慷慨激昂,李司长听得入神,半天以后,才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