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语速放慢，“特事特办嘛。”
“老韩，特事特办也得有特事的门槛。军报推文和社会反响我会一并参考，但是这个口子，恐怕很难开，你们还是先把《唐人街探案》的延期申请报上来吧。”
电影局领导说到这里，没敢继续往下聊，直接找了个借口结束了这通电话。
但让那位副局长没想到的是，仅仅是这通电话的第2天，一个让他不得不特事特办的情况出现了。
正月十三，一场高规格的研讨会在京西宾馆隆重举办。
和以往由电影局主办、其他部门参与协办的研讨会不同，这一次的发起方是军报，承办单位是文化市场司，电影局只在众多协办单位中排在了第3位。
当电影局那位副局长按照会议手册上的参会单位级别顺序找到自己的座签、在协办单位区域落座时，他的表情比昨天在电话里复杂得多。
他知道，这场研讨会一旦召开，《李延年》的密钥延期就不再是电影局内部市场调控的日常操作，而是一个需要配合上级部门决策导向去执行的既定动作。
自己昨天在电话里反复权衡的那些顾虑：先例怎么破、其他公司会不会有意见、口子开了怎么收……都瞬间成了基层的技术性细节。
在更高层级的关注面前，“先例”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防守的堡垒，而是一张随时可以被重新书写的空白页。
上午9点整，会场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能文能武李延年》专题研讨会”的红色横幅，台前两侧的军绿色桌布和靠墙一排已经架设好的摄像机组让整个会场的氛围显得格外庄重。
主席台上，几位军方领导在灯光下分外醒目，台下前几排的座位被军方代表、部委官员和高校学者坐满，电影行业的几位老总被安排在左侧靠后的区域。
这种座次安排本身就说明了会议的规格，不是电影局请军方来站台，是军方请电影局来列席。
首先发言的是军报的代表。他没有准备打印稿，面前只摊着一本翻到折过角的会议手册。开场只简短说了一句场面话，随后便拿起了当天上午刚刚印发、墨香都还没散尽的军报内参简报复印件，一字一句地念起了上面的批示原文。
批示指出，《能文能武李延年》成功塑造了我军政工干部的崭新银幕形象，在理论提炼和艺术表达的结合上做出了有价值的尝试，政治工作的生命线作用通过具象化、故事化的方式落到了每一个具体人物和每一场具体矛盾中。
随即他脱稿继续往下讲，列举了基层反馈的实例：在XJ某边防连，指导员组织观看后以李延年处理逃兵的那段对话为引子，给全连做了一堂关于战时纪律与思想动员的讨论课；在陆军某合成旅，政治工作部将影片中3场核心文戏的片段编入了政工干部培训的辅助教案，第1批试讲的反响远超预期；在合肥，几位退伍老兵自发凑钱包场，散场后集体在影院门口敬了一个军礼。这些信息他在发言中逐一交代了确切来源与提交渠道，一边说一边脱稿补充，偶尔还侧头看台下的听会者，像是习惯了在汇报席上随时监测会议信息的流动。
他指出，长期以来许多主旋律战争题材作品习惯于把最耀眼的镜头聚焦在指挥员身上，形成了一种倚重军事主官人物弧光、轻忽政工干部角色纵深的现象。而《李延年》用一个指导员的文戏撑起了整部电影的灵魂，这在之前的同类题材创作中从未被正式尝试过。
《能文能武李延年》在这个惯性已久的叙事框架中为全军、也为全国的战争题材影视创作开出了一条崭新的路。
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越走越宽、持续走下去，他认为还需要整个电影行业和军方宣传体系共同在实践中继续探索磨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任夏的位置上多停了1拍。
随后发言的是文化市场司的李司长。
他面前没有讲话稿，自己备了一份简要的提纲手卡，每翻过1张手卡便结合上半段现场听到的反馈重新串联要点。
他先引用了军报影评中的那句话——“这部电影告诉我们的战士，你们为什么而战；告诉我们的观众，我们的军队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然后把它延展开来：这句话之所以能在社交媒体上被自发传播那么多次，不是因为它用了多么精妙的修辞，而是它精准地回答了一代年轻观众对“为什么”的追问。
然后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逐项念出了一组数据：过去1个月内，文化市场司共收到17个省市的退伍军人事务厅来函，希望协调组织专场放映；6所高校马院来函询问能否将影片选段纳入思政课辅助教材；4个地方的国防教育办公室自行编写了结合电影片段的教案，首批试讲效果良好。
念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顿了1拍，又补充了一条当天早上刚收到的统计口径——全国已有超过40个基层部队将观影《李延年》列入政治教育安排，覆盖范围从作战连队延展到后勤保障单位。他说，这些是服务条款里未明确承诺的项目，但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其社会价值的延伸边界正在被这部电影重新定义。
协办单位代表按流程简单致谢后，研讨会缩短了茶歇，提前进入交流环节。
参与投资的光线总裁王常田和赵方先后发言，王常田提到光线正在调整动画和悬疑赛道的投资比例，甚至用“梭哈高质量质量类型片，梭哈任夏导演的目光”这句话，来形容光线未来的投资方向。
果然，这句话在台下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方则从院线数据角度分析了《李延年》的上座率曲线，说这部片子在三四线城市的周末场已经出现了周边区县观众专程包车观影的现象，这种情况在往年春节档的主旋律电影中从未出现过。
轮到毛威宁和任夏时，他们的发言反倒简短得多，只是讲了讲故事创作中的过程和困难，以及如何克服的。
研讨会一直持续到中午12点多。散会后，那位副局长在走廊里主动找到了韩三评。
他的语气和昨天电话里判若两人，先是简短地赞叹了一番研讨会的高规格，说今天的会议形式和发言质量在近年同类活动中堪称标杆。然后主动提起昨天那件“后续还有更多技术性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旧议，补了一句话：
“《李延年》密钥延期，你们回去打个报告，电影局这边统一协调，两部片子一起办。”
韩三评站在走廊里，微微点头答应下来。
材料交上去的第二天下午，电影局内部发出了一份关于春节档重点影片放映延期的通知，按特殊流程加急处理。通知内容共包含两部电影：《唐人街探案》和《能文能武李延年》，决定对这两部影片的公映期限分别延长1个月。
而在通知下发的当天，任夏已经带着濮存新、吕钟、吴越等《张纯如传》的主团团队，在首都机场坐上了飞往美国的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