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欢乐没能持续太久。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第三十七号病床。
那是一名年轻的骑士职业玩家。他醒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涣散，对妻子的呼唤毫无反应。
直到他试图抬起右手。
手指抽搐了一下，又一下，像条脱水的鱼。
“动不了……”他盯着自己的手，瞳孔开始放大，“为什么动不了？”
他的妻子握住他的手，含泪安慰：“别急，你躺了十天了，可能有些肌肉萎缩……”
“不是！”
他用一种极度恐惧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我的手。”
“这不是我的身体。”
他开始剧烈挣扎，像一个被塞进了错误容器的灵魂。
隔壁病房，一名女性玩家从床上跌落，四肢以不协调的姿态在地板上爬行，嘴里发出含混的尖叫：“怎么回事，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一名中年男子安静地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用手指反复丈量自己的小臂长度。
量完左臂量右臂，量完右臂量左腿。
“不对。”他平静地说，“尺寸不对。应该更长三厘米。大腿围也不对。这是我的数据。”
他口中的“数据”，是他在游戏中那具身体的参数。
他的精神，已经将虚拟的数据体认作了“自我”。
据后来的报告，二百一十七名苏醒者中，超过三成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失调——轻者无法协调四肢运动，重者彻底否认自己的肉体。
隔了不到四个小时。
威廉的灵讯终端再次亮起。
“艾伦阁下！”国王的声音在颤抖，“那些被救回来的人……有一些疯了！他们说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民众已经在传——休眠舱是吃人的棺材！”
“我已经发现问题了。”艾伦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
“这是深度意识链接后遗症。”
“他们的灵魂在虚拟世界中停留了过长时间，对数字化身体产生了'自我认同迁移'。回归肉体后，需要一个重新适应的过程。”
“那……那多久能恢复？”
“我正在研究。在此之前，禁止任何外人探视。对外只公布'已成功营救，正在康复观察'。”
威廉沉默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艾伦阁下。”
灵讯再次断开。
艾伦面前悬浮着二百一十七组灵魂波形图的对比分析。
上传前的原始灵魂波形与下载后的实时波形两者本应完全一致。
但实际结果是，下载后的波形在频率上呈现出系统性偏移。
“贾维斯，分析原因。”
【平均频率偏移率：6.7%。偏移方向与游戏内三倍时间流速的脑电加速比完全吻合。】
艾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明白了。
灵魂在三倍流速的虚拟世界中运行了游戏内近九十天，等效于大脑以三倍速处理了九十天的信息量。
当这个被“加速”过的意识回归现实中只过了十天的肉体时，灵魂的“时钟”和肉体的“时钟”，出现了不同步。
就像一个人在海外生活了三个月，回国后需要倒时差。
只不过这次需要倒的不是睡眠周期，而是整个意识运行频率。
“又一个问题。”
这不是失败，反而是一件好事，只有把所有bug都踩一遍，这套系统用在自己身上时，才能万无一失。
看来还需要设计一个“缓冲协议”。
在灵魂下载前，先将意识的运行频率逐步降回现实节律，让灵魂与肉体重新校准时钟后再完成合一。
至于那些实验体，应该休息几天就好了。
“贾维斯，基于当前数据建模。计算灵魂频率回调至标准值所需的最短缓冲时间。”
【建模中……初步预估：最短缓冲周期为现实时间72至96小时。需要对象在降频环境中完成三到四个完整的睡眠觉醒周期。】
艾伦重新将目光投向游戏中，那里面还承载着大量的鲜活灵魂。
他还有二十天。
足够了。
他会把他们都送回去的。
当然，是在他采集完所有需要的数据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