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望乡镇,泥泞不堪。
一老一少,两个穿着破烂的身影,混在流民的队伍中,向着西山那高耸入云的方向走去。
“小子,你家还有多远?”
老文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牛肉,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李敢的后背。
他发现,只要自己待在这个年轻人身外三尺的范围内,那股子温暖中正的气息就最为浓郁,连那寒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
“快了,前面过了那道光幕,就是我家了。”
李敢指了指前方那直插云霄、流转着四色光晕的【四象封天大阵】。
老文士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座庞大无比,散发着煌煌天威的阵法结界。
“咦?”
老文士停下了脚步,嘴里发出一声轻咦。
他虽然忘了法术,忘了记忆,但那属于古神的位格和直觉,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前方这座大阵的恐怖。
“这阵法……”
老文士皱了皱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
那四色光幕之上,隐隐盘踞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庞大无比的神兽虚影。
地、水、风、火,四股极其霸道的大道法则在阵眼处疯狂流转,形成了一个足以绞杀抱丹境大能的绝杀绞肉机。
尤其是西方那白虎位,庚金煞气冲天,那是死门中的死门。
“好凶的阵子。”
老文士砸吧砸吧嘴,虽然嘴上说着凶,但他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恐惧。
他看向李敢。
“小子,你家住在这乌龟壳里面?”
“这门可是关得死死的,里头那股子杀气,能把人绞成肉泥,咱们怎么进去?”
李敢转过头,看着老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测试的意味。
“老先生,我家这门槛有点高。”
“您若是能自己走进去,那这门客的位子,您便坐稳了。”
“走进去?”
老文士一愣,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多大点事。”
“老夫这辈子,从来就没见过能拦住老夫的门。”
说罢,老文士将手背在身后,迈开那穿着破鞋的脚,大摇大摆地朝着那流转着四色光芒的【四象封天大阵】走去。
李敢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提前用神念去开启大阵的生门。
他想看看,这头失去了理智的狴犴古神,究竟还有几分本事。
十步。
五步。
三步。
老文士的身影,即将触碰到大阵最外围的庚金剑气光幕。
就在那一瞬间。
负责镇守阵眼的天剑门宗主莫问天,若有所感,猛地睁开了双眼。
“何方妖孽,敢闯我西山死门?!”
伴随着一声惊天剑鸣,一道粗如水桶的银色剑气,夹杂着三千剑修的兵煞,从阵法深处轰然劈出,直斩老文士的眉心。
这一剑,足以秒杀寻常的凝丹中期大修。
“小心。”李敢目光微凝,若这老头扛不住,他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老文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本能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路,走着不顺溜。”
就在那剑气即将加身的万分之一刹那。
老文士的脚尖,看似随意地在泥地里向左侧偏了半寸。
仅仅是半寸。
“嗤——”
那道恐怖的银色剑气,竟然贴着老文士那破烂的衣角,擦了过去。
不仅没有伤到他分毫,甚至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斩断一根。
紧接着。
老文士就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左跨一步,右退三分。
身子诡异地一扭,一钻。
在这杀机四伏、错综复杂的四象大阵死门之中。
他竟然如同闲庭信步般,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地踩在了那千变万化的阵法节点那万分之一秒的“空隙”上。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没有引起任何法力反噬。
那些绞杀一切的法则锁链,在他面前就像是成了瞎子,任由他大摇大摆地穿了过去。
“嘶——”
隐藏在阵法中枢、正在时刻监控大阵运转的顾清辞。
此刻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阵盘上,摔得粉碎。
他那一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见鬼了一样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身法?”
“他竟然把老夫这四象封天大阵的生死流转看透了?”
“不,他不是看透了。”
顾清辞额头上冷汗直冒,呼吸急促。
“他是……【融入】了。”
“这老头,他难道是天地法则的私生子吗,大阵的规则在他身上,竟然直接失效了?”
顾清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前世五十年阵道宗师的水平,是不是学到了狗肚子里。
而阵外。
李敢看着已经毫发无损地穿过光幕,站在阵内冲着自己招手的老文士。
眼底深处,爆发出了一团不可抑制的狂喜。
“趋吉避凶,万法不沾。”
“这不是法力,这是独属于太古瑞兽的……【道运】。”
“有这等无视一切阵法和规则的老怪物在手,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李敢深吸一口气。
他散去伪装的戏神面具,恢复了那身镇压天地的青衫真容。
一步跨出,大阵的生门自动为他敞开。
他走入阵内,看着那个正四处打量、一脸好奇的老文士。
“老先生。”
李敢微微拱手,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客气。
“欢迎来到……西山。”
“从今天起,你便是李家大宅的,首席门客。”
老文士一听这话,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
他一把抓住李敢的胳膊,深吸了一大口那让他飘飘欲仙的浩然神威。
“嘿嘿,好说,好说。”
“小子,别整那些虚的。”
“赶紧的,老夫饿了。带老夫去吃肉,去喝酒。”
“今天这顿,老夫要吃十斤酱牛肉!”
……
于是乎。
在西山这六百万军民眼中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李真君。
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油污的落魄老疯子,死死地拽着袖子。
像是一对怪异的爷孙,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座象征着西山最高权力的……李家大宅。
西山,多了一个白吃白喝的门客。
而这九州天下的诸神群魔。
却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个随时可能会被敲碎骨头的……送葬人。
……
李家大宅,内院。
这院子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仙气缭绕。反而处处透着股子凡俗人家的“土味”。
墙角种着两垄小葱,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腊肉。
一口黑黝黝的大水缸摆在屋檐下,里头养着几朵睡莲,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水里悠哉游哉地吐着泡泡。
但这院里的灵气,却是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落下来。
“哐当。”
李元松光着膀子,把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兽肉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圆桌上。
那是一整头刚刚猎来的“金甲豪猪”的后腿,肉炖得软烂,筋膜晶莹剔透,配着西山特产的灵菇,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爹,肉好了,老三刚送来的几坛子百年老酒也温上了。”
李元松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这傻大个刚从演武场操练完道兵回来,一身气血如同火炉。
他一转头,便瞧见了跟在父亲身后,那个正死死盯着肉盆、哈喇子都快流到胸口的老叫花子。
“咦,爹,这要饭的老头谁啊?”
李元松挠了挠头,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