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飞雪，渐渐停歇了。
千万亩的灵田之上，寒冰化作了春水，渗入那肥沃的黑土地里。
西山内城，神庙后殿。
“轰隆隆——”
那扇万斤的断龙石门，闭合在了一处。
将外头那喧嚣的市井人声，千万百姓的红尘烟火，乃至这九州大地上神魔复苏的滔天血雨，尽数隔绝在了一门之外。
静室之内。
千年暖玉床散发着一丝莹光。
李敢一袭青衫，盘膝端坐于玉床正中。
那只宽厚手掌，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半卷古旧的玉简。
这便是昔日通天河畔，那神秘钓叟临别前赠予他的无上秘法……【香火大衍诀】。
一部不修金丹，不聚元神，专走神道极境，教人如何将这世间最污浊的红尘业障，提纯为干涉天地规则之神力的太古大术。
“钓叟前辈曾言，香火有毒。”
李敢低头看着这卷玉简，喃喃自语。
“凡人的愿力之中，夹杂着这世间最浓烈的贪、嗔、痴、恨、爱、恶、欲。吸纳得越多，这红尘业障便会刻入灵魂越深。”
“若是承载不住这千万人汇聚的执念反噬，神魂便会被生生撕碎，化作一头只知吞噬的邪神。”
这九州天下，如今已是彻底大乱。
极北万妖窟百万妖族蠢蠢欲动，东海归墟之下太古老魔嘶吼，十万大山里头更是藏着不知多少想把凡人当做血食圈养的老怪物。
他西山，如今坐拥八千里疆域，麾下人口已然暴涨至两千万之巨。
两千万张嘴要吃饭，两千万条命要在这大争之世里活下去。
“我李某人若是不把这天下人的香火给生吞活剥了，拿什么去给这帮老百姓当头顶的青天？”
“区区业障，也想乱我道心？”
李敢眼底紫金神芒暴射，再无半分迟疑。
“嗡——”
他并指如剑，狠狠点在了那半卷玉简之上。
一股苍茫、古老的道蕴，顺着指尖，轰然钻入了李敢的眉心祖窍之中。
【香火大衍诀】，开！
就在这门无上法诀于李敢识海中运转的刹那。
“轰！”
李敢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给生生劈开了一道豁口。
原本被【护国神】命格镇压在识海深处，积攒了大半年的浩瀚香火愿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决堤口。
大坝，塌了。
千万人的愿力，倒灌入他的神魂最深处。
但，这一次涌进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白色光辉。
而是……【黑色的泥沼】。
“怎么回事。”
李敢眉头紧皱。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肉体被刀砍斧劈的疼，而是灵魂被千万种杂念生生撕扯的剧痛。
在李敢的识海之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互市上，一个散修为了多换半斤灵米，一刀捅死了结拜兄弟时的贪婪。
他看到难民营里，一个饿死了孩子的母亲，对着苍天发出诅咒。
他看到十万大山中，被妖魔当做血食活生生嚼碎骨头时，凡人心底的恐惧。
贪、嗔、痴！
这人世间的恶念、执念，化作了漫天业火，在李敢的识海中肆虐。
它们攀附在李敢的神魂之上，企图将这个高高在上的西山真君，同化成这污浊红尘中的一份子。
“想吞了我？”
“这天下人的苦，老子背了。但这天下人的恶，休想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李敢猛地一拍丹田。
“给老子……镇。”
识海中央，那颗【九转紫金天丹】，轰然爆发。
“以紫金天丹为炉。”
李敢狂啸出声。
紫金天丹滴溜溜地旋转，在识海中化作了一尊紫金八卦神炉。
紧接着，李敢催动【玄黄不灭体】。
“以玄黄不灭之躯，为薪柴。”
肉身在静室中颤抖着，肌肤表面崩裂出无数道血丝。
极道体修的玄黄气血，被他毫不吝啬地抽离出来，化作滚滚薪柴，投入了那尊紫金神炉的底部。
“【五脏神火】，起。”
轰隆隆！
心、肝、脾、肺、肾，五彩斑斓的极境神火，借着玄黄气血的催发，在神炉之中燃了起来。
“滋滋滋……”
黑色的业力泥沼被吸入紫金神炉之中，在五脏神火与玄黄气血的煅烧下，惨叫连连。
一丝一丝黑烟，从香火中剥离出来，化作虚无。
而留下的，则是一滴滴纯粹的【神力】。
一天。
两天。
三天。
静室内的李敢，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浸透。
识海之中的神力，却在持续积攒。
“嗡——”
在李敢识海的极深处，那尊原本被他用来镇压气运，由纯粹香火凝聚而成的【阴神】，突然震颤起来。
这尊阴神，在经历了千万百姓香火的日夜熏陶，又吸收了太多尚未被完全净化的红尘大愿后。
它……竟然彻底滋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或者说，它被那庞大的“神性”与“业力”给扭曲了。
“咔嚓。”
阴神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没有七情六欲，俯瞰芸芸众生的紫金神瞳。
它动了。
缓缓抬起了左手。
“铮！”
那把被李敢留在神庙镇压气运的【古金弓】，发出一声颤鸣，落入了阴神的掌心之中。
“你，要死。”
阴神那张与李敢一般无二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身上的人性太重，你沾染的因果太多。这红尘的泥巴，会拖累你成就真正的无上神道。”
阴神缓缓举起古金弓，右手捏住了那虚无的弓弦。
“这具皮囊，这千万人的香火，交给我吧。”
“我会斩断所有的羁绊，我会成为这九州天地间，唯一且至高无上的……真神。”
反噬！
最可怕的香火反噬，竟然是在自己的阴神之上爆发了。
它要抹杀掉李敢这个充满着“弱点”的主人格，去成就那个绝对理智的神明。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在泥巴里滚的时候，你还是一团气。”
“老子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江山，你也配来摘桃子？”
李敢的神魂在识海中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强行分出一半的心神，在虚空之中凝聚出自己的本我神魂法相。
“给老子滚回去，”
李敢的神魂暴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抓。
“铮——”
一声清越刀鸣撕裂了识海，那柄流转着水银光泽的【古代道兵·三尖两刃刀】，瞬间落入了他的掌心。
“冥顽不灵。凡人的挣扎，在神明面前不过是徒劳。”
阴神冷冷地注视着李敢，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崩！”
满月如弓，箭如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