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刀,卷着漫天残雪与血腥气。
李元柏一袭青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静静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已然稳稳按在了腰间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之上。
李元柏没有动怒,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眼眸中,平静得犹如一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生死枯荣……”
“正好拿你这太古凶牛,再磨一磨我的剑。”
“铮——”
一声清越孤绝的剑鸣,响彻云霄。
法剑出鞘!
李元柏一步踏出,不染尘埃的青衣在狂暴的血气中犹如一叶孤舟。
“一岁一枯荣。”
“枯!”
李元柏手腕轻轻一转,剑锋斜指。
一道灰白色的剑气长河,不带丝毫烟火气,迎着那座砸落下来的血色肉山,轻飘飘扫了过去。
《草木经》中记载,秋风扫落叶,万物皆归寂。
这“枯”之剑意,斩的不是肉身,而是万事万物的“生机”与“势”!
“嗤啦——”
灰白剑气与血月魔牛那狂暴的护体血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血月魔牛那号称坚不可摧,能撞碎山岳的太古血气,在接触到灰白剑意的瞬间,竟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那浓郁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随后化作漫天死寂的粉末,随风飘散。
“嗯?!”
血月魔牛铜铃大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引以为傲的冲锋势头,竟在这诡异的剑气下,被生生削弱了三成。
“这凡人的剑,竟能剥夺吾的血气本源?!”
但,它毕竟是抱丹大圆满的太古大妖。
“吼,给我碎。”
血月魔牛发出一声狂啸,体内那沉睡了十几万年的太古血脉轰然沸腾,被剥夺的血气在瞬间得到了千百倍的补充。
顶着灰白剑气,硬生生撞到了李元柏的面前。
那一双巨大的血色牛角,犹如两把死神的镰刀,交叉着剪切而下!
避无可避。
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闪转腾挪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元柏眼眸中的灰白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初春新芽般的盎然翠绿。
“荣!”
他双手反握剑柄,将剑身横于胸前。
体内那颗半枯半荣的剑丹,在此刻逆转!
死之极,便是生。
磅礴的造化生机,犹如春日里的滔天洪水,从法剑之上喷薄而出。
“当——”
血月魔牛的双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元柏的剑脊之上。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李元柏的双臂。
“咔嚓。”
李元柏脚下的虚空直接被踩碎,整个人犹如被流星击中,向后倒滑出数百丈远。
但在他倒滑的过程中,那股翠绿色的“荣”之剑意,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海绵,吸附在牛角之上。
借力打力,生生不息。
李元柏竟是将血月魔牛这毁天灭地的一撞之力,用“荣”字诀承载,硬生生地化解了大半。
“好一个生死枯荣,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后方压阵的西山将士们看得心驰神往。
但李元柏的心中,却是一片凝重。
“太重了……”
李元柏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腥甜,那握剑的双手,虎口已经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这头太古凶牛的血脉底蕴,实在太过深厚,气血如渊如海,仿佛永远也消耗不完。
“蝼蚁,你还能挡几下?!”
血月魔牛越战越狂,双眼红得滴血。
它根本不讲任何章法,就是仗着那一身无敌的皮糙肉厚和无穷无尽的妖力,发起了如同狂风骤雨般的野蛮冲撞。
“轰!”
“轰!”
“轰!”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李元柏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
每一次用“枯”去剥离,都会被对方更为狂暴的血气填补。
每一次用“荣”去承载,五脏六腑都会受到剧烈的震荡。
境界的鸿沟,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被无限放大。
凝丹境对阵抱丹,这本就是十死无生的逆天之举!
“噗——”
终于,在扛下血月魔牛的第九十九次冲撞后。
李元柏的剑罡被生生撞碎。
整个人如遭雷击,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进了一座冰峰的崖壁之中。
“二公子!”
远处的陈铁刃目眦欲裂,握着刀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
冰峰废墟中,传来李元柏的喝止声。
乱石滚落。
李元柏用剑拄着地,缓缓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那一身不染纤尘的青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沾满了鲜血与泥土。
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迈着沉重步伐逼近的血月魔牛。
“凡人,你的剑断不了吾的角。认命吧!”
血月魔牛发出震天狂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强弩之末的剑修。
钻心剜骨的剧痛,在李元柏的四肢百骸中蔓延。
他的经脉近乎寸断,丹田内那颗剑丹,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息就会彻底崩碎。
这已经是真正的死地。
十死无生!
但在李元柏的心底,却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去想生死,也没有去想恐惧。
他的脑海中,只有风雪中飘零的落叶,只有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
《草木经》的最高奥义,在这一刻,于生死边缘的极致压迫下,犹如一道划破长夜的闪电,劈开了他识海中的迷雾。
“万物生灭,皆有定数。”
“枯不是死,荣不是生。”
“枯荣交替,首尾相连,方为……轮回大道!”
“嗡——”
就在这一瞬。
李元柏丹田深处,那颗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半枯半荣剑丹,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动九霄的奇异剑鸣。
“咔嚓。”
剑丹外层的那层无形外壳,如蜕皮般剥落。
一股融合了生死法则的极致力量,从那蜕变的内核中轰然爆发。
那扇阻挡在所有修士面前,宛如天堑般的“抱丹”窗户纸。
在这一刻,被一缕看破生死的绝世剑意,悄然……顶破!
“轰隆隆——”
九天之上,风云变色。
原本被妖气笼罩的铅灰色苍穹,竟被一股浩荡的剑气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地灵气犹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李元柏的头顶倒灌而下。
他身上的伤势,在生死轮回的剑意反哺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一袭染血的青衣,在狂风中再次鼓荡。
李元柏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不再是一半枯槁一半翠绿,而是化作了一片混沌的灰茫,包罗万象,生死轮转。
“你说的对,我的剑,断不了你的角。”
李元柏缓缓抬起手中那柄已然褪去所有光泽,返璞归真的法剑。
看着满脸惊疑不定的血月魔牛,语气平淡。
“但,我能斩断你的命数。”
“抱丹……你竟然在这等关头破境了?!”血月魔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它不再犹豫,怒吼一声,燃烧起本源妖血,发起了必杀的冲锋。
李元柏迎着那座砸来的血色神山,轻轻挥出了一剑。
“枯荣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