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雪,下得又密又急。
裴长空踩在覆满积雪的青石台阶上。
每往上走一步,他的心头就沉下一分。
风如刀割。但他出了一身透汗。
在他身后,四个行将就木的裴家族老,正抬着一口紫檀木大匣子。
匣子极重,压得四个玉液境的老怪物直喘粗气,脚印在雪地里踩出半尺深。
“家主。”
走在右侧的三长老,是个火爆脾气。
他脸冻得发紫,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真要把这命根子交出去,他李敢算个啥东西!”
“不就是个西山打猎出身的泥腿子,碰巧撞了大运,弄了点香火。咱这可是上古战王的骨头!”
三长老越说越来气,一双老眼里满是不甘。
“给他?他懂个屁的极道体修,这就好比是拿肉包子打狗,他连啥味儿都尝不出来,”
“咱们裴家,在青州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户,啥时候落魄到要拿祖宗的宝贝,去倒贴一个乡下野汉子了?”
话糙,理却毒。
裴长空停下脚步。
他没有反驳,只是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三长老。
“闭嘴。”
“不想裴家三千口人明天被古神当血食嚼了,就给我把你的臭嘴闭严实。”
三长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继续往上。
神庙大殿,就在眼前。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仙音缭绕。
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
裴长空深吸一口气,领着族老跨过门槛。
大殿内,檀香袅袅。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大马金刀地坐在神坛下方的太师椅上。
他没穿金甲,也没拿那把六十六万斤重的三尖两刃刀。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
但裴长空只看了一眼,双膝就是一软。
太重了。
李敢坐在那儿,身上的气血收敛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外放。
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碾压感,就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太古神山,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噗通。”
裴长空没有犹豫,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上。
“裴家裴长空,携全族老小,拜见真君。”
裴长空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嘶哑。
“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今日,裴家特献上立族之底蕴……【东胜战王】残骨。”
“求真君垂怜,收留我裴家,赏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
安静。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敢眼皮微抬,那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紫檀木匣。
“打开。”
只有短短两个字。
没有情绪起伏。
三长老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猛地拍开木匣上的镇压符箓,一把掀开盖子。
“轰——!!!”
盖子掀开的瞬间。
一股蛮荒暴虐,纯粹到了极点,只为杀戮而生的恐怖气浪,轰然在大殿内炸开。
匣子里,躺着一截粗壮如柱的白骨。
骨头表面,密密麻麻地烙着暗金色的天然道纹。
那是东胜战王至死不灭的极道战意。
“吼。”
白骨仿佛活了。
一道无形的太古魔影,从骨头上狂暴地挣脱而出。魔影仰天无声咆哮,根本不分敌我,裹挟着排山倒海的万钧巨力,直扑距离最近的李敢面门。
狂风骤起。
裴家四个族老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柱子上,大口吐血。
“真君当心。”裴长空骇然失色。
李敢没动用半分法力。
他没有去催动体内那颗紫金元胎。
他只是冷哼一声,豁然起身。
右脚,猛地一踏。
“咚。”
地面的青石砖瞬间龟裂成齑粉。
他迎着那头扑面而来的太古魔影,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咔咔咔咔……”
骨节爆鸣,犹如连珠炮炸响。
那是在《八九玄功》淬炼下,打磨到了极致的【玄黄不灭体】。
紫金色的真血在血管中疯狂奔腾,发出长江大河般的怒吼。
一拳。
毫无花哨。
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直拳,轰然砸出。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魔影的胸膛上。
没有绚丽的光华,没有法术的碰撞。
只有最纯粹的肉身对撞。
沉闷。暴烈。
气爆声犹如九天神雷,直接将大殿的窗棂尽数震成碎末。
那不可一世的太古魔影,在李敢这一拳之下,竟然发出了哀鸣。
魔影寸寸崩裂,那股子桀骜不驯的上古战意,被李敢硬生生用拳头,粗暴地砸回了那截白骨之中。
木匣里的白骨剧烈颤抖了几下,最终,死寂无声。
彻底臣服。
李敢缓缓收回拳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关节上渗出的一丝极淡的紫金血丝,眉头微微一挑。
“好霸道的骨头,好狠的肉身。”
李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眉心微热,那道隐没的竖痕悄然裂开,【天眼】开启。
紫金神光如水波般扫过那截白骨。
一瞬间,他看透了这块骨头里的秘密。
他看到了那位上古战王,是如何把血肉练成法宝,把经脉当成阵法,抛弃一切花里胡哨的外物,只凭一双拳头硬撼九天神雷的癫狂之路。
“这残骨里的意志,是在逆天而行。”
李敢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心脏狂跳。
“他失败了,因为人力终有尽时,他被天道活活劈死。”
“但我不同。”
“我修《八九玄功》,以肉身为烘炉。我更承载了西山六百万百姓的同心同德。”
“我如今,正缺这最后一点极道体修的经验做引子。”
李敢的双眼越来越亮。
这乱世,神佛不讲道理,古神把人当肉猪吃。
他若是不能把这“气血抱丹”的瓶颈彻底凿穿,把肉身打磨到前无古人的境界,拿什么去护住山下那六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拿什么去掀了这吃人的狗屁棋盘?
这块骨头,送得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敢深吸一口气,大袖一挥。
那口紫檀木匣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他腰间的乾坤袋中。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的裴长空。
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青衫真君。
“裴家主,有心了。”
“这礼,我李某人收了。”
“回去告诉你们裴家上下。”
李敢转过身,负手走向大殿深处的静室。
“从今往后,只要我西山的大阵不破。你裴家的香火,便万世不绝。”
裴长空如闻仙音,激动得浑身发抖,喜极而泣。
“谢真君,谢真君恩典!”
李敢走到静室门前,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下达了死命令。
“传我将令。”
“即刻起,本座闭死关。无论是妖魔攻山,还是天塌地陷……”
“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哐当——”
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只留下一殿尚未散去的霸道拳风,久久激荡。
……
神庙深处。静室。
厚重的断龙石门轰然闭合,将外头那大争之世的红尘喧嚣、风雪血腥,统统隔绝在外。
屋里没点灯。
李敢盘膝坐在千年暖玉床上。
周遭阵法全开,流光溢彩,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抬起手。
那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稳稳地悬浮在半空。
“吧嗒。”
指尖轻挑,匣盖大开。
一截粗壮的白骨,静静地躺在里面。
暗金色的道纹在骨面上如活物般游走,哪怕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这骨头缝里,依旧透着股子桀骜不驯,要撕裂苍穹的绝世凶煞。
这是太古的狂人。
是那个敢指着老天爷破口大骂,只修肉身不敬鬼神的【东胜战王】。
“你修力,力尽而亡。你觉得天道不公,便要去捅破那层天。”
李敢低头,看着那截白骨,眸子里,紫金神光隐现。
“可惜,你是个莽夫。”
“老子修力,更修这人间烟火,老子要拿这六百万人的命数当底子,跟你这把老骨头,好好碰一碰。”
他没有丝毫犹豫。
双手猛地在胸前结印。
“呼——”
【五脏神火】,出!
心火红,肾水黑,肝木青,肺金白,脾土黄。
五色神火从他七窍中喷薄而出,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一尊三丈高的天地烘炉。
火舌吞吐,连这静室里的虚空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李敢并指如剑,冲着那木匣狠狠一指。
“进去。”
那截战王残骨,被一股蛮横的真炁强行卷起,一头扎进了烘炉之中。
“轰隆。”
神火瞬间将其吞没。
骨头没化。
反倒是爆出了一声直击灵魂的狂吼。
一道无形的太古魔影,在火光中疯狂挣扎。
它不服。
它死都不服天,怎会甘心被一个后辈的火焰炼化?
这股狂暴到了极致的极道杀意,顺着火光,毫无阻碍地倒灌进李敢的体内。
痛。
钻心剜骨的痛。
李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体内那十二寸紫金真血,瞬间沸腾如滚水。
“咔嚓!”
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当场崩开千百道细密的血口。
紫金色的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洗得发白的青衫。
肌肉在剧烈抽搐,大筋在绷紧悲鸣。
这战王的意志太霸道了。
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李敢的经脉里疯狂拉扯,要将他这具引以为傲的【玄黄不灭体】生生锯成两半。
“想反客为主,霸占老子的身子?”
李敢咬碎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