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坠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沉重。
那两半漆黑的天狼头颅砸在极北冰原上,激起了漫天的冰雪与死气。
黑色的血液从那断口处汩汩流出,落在地面上,竟然将那永冻的冰层腐蚀出了数十丈深的大坑,滚滚的死气如烟雾般四散。
整个北方天际,彻底沉默了。
那道撕裂了天穹的虚空裂缝,也随着九幽天狼祖的陨落,开始缓缓地,向两侧愈合。
片刻后,归于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西山极北,休门阵眼处。
莫问天手中那柄已经出了鞘的古剑,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两半头颅坠落的轨迹,看着那被轻描淡写般一刀斩碎的太古大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震撼”的东西。
他修剑一百三十年。
他自认已经看透了这世间所有刀剑的境界。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一刀,让他觉得,自己这一百三十年,大约是白活了。
“这……”
旁边,拓跋雄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个早已死去的枯木尊者出了鞘的本命小剑。
“太上长老……”
拓跋雄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枯木尊者在本命灵兽战死后,遭了反噬,此刻已气若游丝,倒在血泊里,那张童子脸上,漫布着触目惊心的老人斑,生命之火微弱得近乎熄灭。
他的眉心,却是舒展的。
死前的最后一瞥,他看见了那道斩落的银色刀光。
够了。
够了。
“嘿嘿,真君不愧是真君……”
枯木尊者那干裂的嘴唇,扯出了一抹歪斜的笑意,最后发出一阵叹息。
“老夫这把臭骨头,总算……没白来这西山一遭……”
他没说完,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呼吸尚存,只是极其虚弱。
拓跋雄将这个比自己年长了足足两百年的老祖宗死死抱在怀里,低头不语,泪水砸落在枯木尊者那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
然而,战斗还没结束。
斩杀天狼祖的刀光刚刚散去,李敢的目光,便已转向了东方。
那道连天地都为之变色的一刀,其产生的气机冲击,自然也传到了通天河底。
正在驾驭黄泉洪流压境的归墟骨龙神,感受到了北方那头太古同僚彻底消亡的气机,那空洞眼眶里的幽蓝鬼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死了?”
骨龙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停顿。
它活了不知多少纪元,见过太多的神魔陨落。
但那些陨落,都是在漫长的战斗之后,付出了极大代价的结果。
可天狼祖,从真身出世到斩首,中间经历了……
一刀。
一刀的时间。
骨龙神的灵魂鬼火,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况下,收缩了。
这种收缩,叫做——恐惧。
“本神……此番,或许有些操之过急。”
骨龙神那节节白骨拼凑而成的巨大头颅,在黄泉水中缓缓转动,它试图让自己的思维更加冷静。
“那人实力强横,但本神若是就此撤退,此番折损之地脉根基,没有万年休养绝难恢复……”
“不妥,不妥……”
“或许,可以寻机游说,以那凡人之躯承受不了双重抱丹气机的消耗为由,拖延时日……”
骨龙神在水底盘算着,那节节白骨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带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阴冷。
几万年的岁月,让它拥有了足够长远的谋划。
不是每一场战斗,都需要硬碰硬。
“对,先退,引那西山真君出阵,远离他那六百万人的愿力根基……届时,纵他肉身再强……”
“轰——”
一道巨大的冲击波,毫无征兆地从水面之上,直直地贯穿数千丈的河水,砸在了归墟骨龙神的脊背之上。
那冲击波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连灵气的涌动都不曾有半分,就像是一块平地扔来的山岳,直接将骨龙神那节节白骨组成的脊背,轰然砸裂了数十节。
“嗤——!!!”
从未受过如此直接重创的骨龙神,发出了一声几乎失控的惨叫,庞大的骨躯在黄泉水中剧烈扭曲翻滚。
“谁,是谁!”
骨龙神的灵魂鬼火疯狂跳动,那空洞的眼眶猛地向上看去。
通天河的水面之上。
李敢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北方赶到了东方。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就那么站在了水面上。
他的脚下,踩着老鼋那坚实的玄武光幕,衣袂在通天河的水雾中轻轻飘动。
他低头,隔着数千丈的深水,和骨龙神那双幽蓝鬼眼,正面相对。
“谋算得挺好,”
李敢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就像是在点评一个孩子的课业。
“可惜,你们这帮太古老怪,都有一个毛病。”
李敢右手五指缓缓弯曲,握成了一个拳头。
“太喜欢想太多了。”
“老实说,杀了你那同伴,我消耗了三成气血,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李敢平淡地继续说着。
这话,像是示弱,像是在给骨龙神机会。
骨龙神的鬼火,果然猛地一亮,那在心底刚刚生出的撤退之意,被这一瞬间的贪婪彻底点燃。
“伤了?!”
“好,好,好!”
骨龙神在水底疯狂翻腾。
那断裂的骨节已经被它强行拼凑复位,九幽黄泉水在它周身汇聚成了一个庞大的液态死亡之球,带着遮天蔽日的死气向上猛地弹射而来。
“区区三成消耗,就叫本神……”
“所以,”
李敢的声音,把骨龙神后半截话截断了。
“我才说你想太多。”
右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那一刀的安静。
恰恰相反,这一拳,轰出了整个西山修炼以来,最纯粹,最直接,最大声的一拳。
双重抱丹的极境气血,六百万人同心同德的香火愿力,两股力量在这一拳的拳面上叠加,让周遭的空间发出了被活活撑破的爆鸣声。
水面下陷,通天河的河床,直接被那股拳意砸出了一个深达数百丈的巨大漩涡。
“轰——!!!!!!”
那道裹挟着黄泉死水、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球,迎上了这一拳。
两种力量碰撞的瞬间,所产生的气机冲击,直接将通天河两岸数百里内的山壁,尽数震成了碎砾。
巨响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才渐渐平息。
当水雾散去。
通天河还在。
李敢还站在水面上。
但那球庞大的黄泉死水,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色的河水在汹涌翻滚中,被那一拳所携带的气血真阳之力迅速净化,变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透亮。
而水底深处,归墟骨龙神的庞大骨躯,就在那一拳落下的地方。
沉着。
一动不动。
那节节白骨,此刻如同被焊死在河床的淤泥里,那两团幽蓝的鬼火,也在那拳意的纯阳冲刷下,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熄灭前。
骨龙神的灵魂,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
它用这最后的意识,看了一眼那个立在水面上,将拳头收回,拂了拂袖子的青衫男子。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句话,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一道残存在黄泉水中的最后气机涟漪。
李敢低下头,沉默片刻,淡淡地回答了它。
“就是个,”
“打猎的。”
鬼火,灭。
骨龙神,死。
通天河上,水波渐渐平静。
那被黄泉水染黑的河水,在净化之后,不仅恢复了清澈,甚至因为骨龙神陨落时散溢出的太古精元,变得隐隐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鱼虾翻腾,水草疯长。
就连河底那截碎裂的地脉,也在这股精元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
……
通天河水底,真龙水晶宫前。
老鼋化作的那个白发绿须老者,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水中,看着水面上那道逐渐平静的影子。
他立了很久,没有动。
良久,他慢慢地,低下头。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顺着皱纹流下,消融在了清澈的河水里。
“活了两千年,原来,真君才是老夫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
老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活人。”
……
而在水晶宫后殿的一张软塌上。
昏迷的李元柏,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
青火趴在软塌边,将硕大的龙首放在李元柏手边,用温热的鼻息轻轻呵着他冰冷的指尖。
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哀鸣的低吟。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青火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警惕,随即认出了来人,收敛了浑身的龙威,垂下头,把大脑袋缩回了软塌边。
李敢走进来,在软塌边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