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神庙大殿。
八千里的疆域扩张,让这片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粘稠的春雨。
神庙外的青石板缝隙里,一夜之间生出了不知多少年份的灵草嫩芽。
大殿内,檀香袅袅。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地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李敢闭着眼,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外泄,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仿佛与这整座西山融为了一体。
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刚刚归顺的陆长亭,还是活了两千年的老鼋,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在他们眼中,此刻的李敢,就像是一座沉睡的活火山。
那看似凡人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是刚刚吞噬了大洪最后三成国运的无上天威。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巡水司统领陈铁刃,连身上的玄铁重甲都顾不上褪,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单膝重重跪地。
“禀真君。”
“通天河下游出事了!”
“这几日天地剧变,地脉翻滚。通天河水眼深处,不知从哪个上古封印里,爬出来了一头【碧水恶蛟】。”
“那畜生生性贪婪嗜血,一露面就掀起了百丈高的水患。咱们商司刚刚打通的十三处水路驿站,被它一口气吞了三个。”
“运送金穗龙牙米的十艘重木粮船,连同船上的八百名巡水司弟兄,全被那畜生给卷进了江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轰!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砰。”
李元松光着膀子,一巴掌将身旁的铁木案几拍得粉碎,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杀机暴涌。
“找死。”
“俺们西山不去找这些水底长虫的麻烦,它们倒是敢来动俺们的粮船?”
老鼋更是须发皆张。
他本就是这通天河的镇水大妖,如今被人跑到家门口砸了场子,简直是当面打他的老脸。
“真君!”
老鼋猛地踏出一步,双手高高捧起那杆玄青色水波流转的残缺道器【镇渊玄水旗】,眼底绿芒大盛。
“这畜生好大的胆子,老奴这便去通天河下游,用这玄水旗抽干了那方水域,定要剥了它的蛟皮,抽了它的龙筋,给死去的弟兄们招魂。”
说罢,老鼋转身便要化作水遁离去。
“站住。”
一道平淡温吞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在大殿内响起。
老鼋的身形戛然而止,恭敬地回过身。
李敢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得宛如两口古井,看不见喜怒,只有一丝紫金色的神光在瞳孔深处隐隐流转。
“老鼋,你不能去。”
“真君,为何?”老鼋不解。
李敢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
“你当外面那些世家老狗和隐世大妖,都是瞎子和聋子么?”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大殿外的苍穹。
“我孤身入金陵,强吞了大洪三成气运真龙。又硬生生地把西山地脉扩张了十倍。”
“这等逆天夺造化的行径,在外面那些老怪物的眼里,必遭天道最恐怖的反噬。”
李敢冷冷一笑。
“这半个月来,我闭门不出。外面的暗桩早就在传,说我李敢贪心不足蛇吞象,已经被国运撑爆了元胎,神魂重创,正在这神庙里苟延残喘呢。”
“那头碧水恶蛟,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砸我的粮船。”
李敢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扣动。
“这不过是外面那些蛰伏的老东西,抛出来的一块探路石罢了。”
“你老鼋若是去了,就等于告诉全天下,我李敢现在虚弱得连门都出不了,只能靠手底下的人去平事。”
“到时候,试探就不再是试探。”
“而是群狼噬虎。”
大殿内,众人恍然大悟,陆长亭更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西山如今的底蕴太厚了,厚得让九州所有势力都眼红发狂。若是暴露出半点虚弱,迎来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那……真君,咱们总不能由着那长虫折腾吧?”李元松急道。
李敢站起身来。
他没有披甲,也没有去拿那把供奉在神台上的三尖两刃刀。
只是随意地抚了抚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
“修道如修心,静极思动。”
“在这庙里坐了半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也该出去透透气,沾点人间的烟火味了。”
李敢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头那初春消融的雪水,淡淡开口。
“老黑,苍云。”
“汪!”
“唳——”
后山的密林中,两声震动九霄的兽吼轰然响应。
一团幽暗深邃的森罗鬼火,与一道紫金交织的雷霆狂风,眨眼间便落在了大殿门槛之外。
老黑如今的体型已经压缩到了水牛大小,但那一身黑金色的鳞甲,透着一股子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恐怖厚重感。
苍云立在老黑的背上,那一身黄金浇筑的翎羽之间,游走着水桶粗细的紫霄神雷。
两头凝丹大圆满的绝世凶兽!
“走。”
李敢没有御空飞行,也没有招来那辆惹眼的青铜古战车。
他就像个闲来无事的乡野农夫。
手里顺势在殿外折了一根干枯的紫竹竿,扛在肩上。
“陪老子去通天河……”
“钓钓鱼。”
……
通天河,下游三百里。
名为“恶鬼滩”。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江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因为地势险恶,常年有翻船溺水之事,水底积攒了不知多少怨气。
此刻的恶鬼滩,更是妖气冲天。
江面上,漂浮着几艘残破的黑色楼船木板,木板上还挂着残破的青色“西山”大旗。
江风呼啸,冷得刺骨。
李敢一袭青衫,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的一块凸起的礁石上。
他的手里,握着那根粗糙的紫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的尽头,没有鱼钩,也没有鱼饵。
就这么直挺挺地垂在波涛翻滚的江水里。
老黑趴在他的脚边,闭着眼睛打盹,鼻子里偶尔喷出一股黑色的火星,将飘落的冰碴子瞬间蒸发。
苍云则收敛了双翼,像只普通的金雕,立在李敢旁边的枯树丫上,静静地梳理着羽毛。
一人,一狗,一鸟。
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武夫的气血都没有外泄。
完全融入了这片凄冷的山水之间,就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泼墨山水画。
“咕嘟,咕嘟……”
江面中心,那墨绿色的江水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像是一口煮沸的大锅。
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太古水族妖气,顺着江水弥漫开来。
“砰!”
水面炸开。
一颗硕大无比,长满青色鳞片,生着一根独角的狰狞蛟龙之首,缓缓从江底探了出来。
【碧水恶蛟】。
这头在灵气复苏中从上古封印里爬出来的老怪,修为已然达到了凝丹境的极致,距离抱丹大妖也只差半步之遥。
它那双脸盆大小、充满着暴虐与狡诈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岸边礁石上那个钓鱼的青衫男子。
“人族?”
恶蛟那长满獠牙的嘴里,吐出含混不清的低沉音节。
它在水底盘踞了数日,接连吞了十几艘西山的粮船,满以为会引来西山的大军围剿,或者那头传说中的抱丹老鼋。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凡俗农夫?
“你这蠢物,是在拿没有鱼饵的直线,钓本大王么?”
恶蛟发出一声不屑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江水中缓缓游动,掀起十几丈高的巨浪。
“这年头的两脚羊,真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
恶蛟根本没有将李敢放在眼里。
在它看来,这不过是个被吓傻了的疯子。它那巨大的尾巴在水底猛地一抽。
“轰!”
狂暴的水流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水箭,带着足以击碎城墙的恐怖力道,直奔李敢的头颅而去。
它甚至懒得亲自张嘴去咬,只想随手把这碍眼的蝼蚁碾成肉泥。
礁石上。
李敢依旧闭着眼睛,感受着江风拂面的寒意。
面对那足以轰杀先天武夫的恐怖水箭,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老黑。”
李敢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但趴在脚边的幽冥天狗,却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