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穿过那片时空错乱的迷雾,李敢背着那个打着补丁的旧布包,腰间挂着那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的三尖两刃刀,一步便迈入了梅山真正的腹地之中。
这里头,静得让人心慌。
山腹被一股伟力生生掏空,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历经了千万载岁月沉淀的暗青之色。
没有钟乳倒悬,也没有阵法流转溢出的那些彩光。
只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陈年老血混着干枯松柏,幽幽浮在空气里。
“嗒。”
李敢那双布鞋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足音。
这足音在空旷的山腹之中回荡来去,传出去老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婆娑的幽暗,看向了山腹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祭坛。
是用最寻常不过的青石,一层一层,堆叠而成的九级台阶。
祭坛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九根参天铜柱。
那是上古时代用来镇压四海的【定海神铁】!
九根神铁柱之上,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与岁月侵蚀出的裂纹,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着一条足有儿臂粗细的锁链。
乃是一种呈现出暗红色泽的【神血】凝结而成的法则之链!
九条神血锁链,顺着那九根神铁柱蜿蜒而下,犹如九条死去多年的血龙,到最后,尽数汇聚在了祭坛的中心。
那里,捆着一道身影。
李敢就这么站在原地,那双融合了【烛照光阴】的紫金天眼,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身形干瘪,佝偻着背,体型甚至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矮小几分的……老白猿。
它身上的皮毛,早已没了传说中那种迎风抖擞的雪白之色。
反倒呈现出一种被九幽业火常年炙烤之后的焦黑与枯黄,大片大片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了里头早已干涸、呈灰白色的老骨。
它的脖颈、琵琶骨、双脚脚踝,乃至于腰椎之上,都被那九条神血锁链死死地穿透、锁死。
它太老了,老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把它给吹散。
它也太惨了,惨得连一丝妖气都无法从那具破败的躯壳之中散发出来。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还是它的眼睛。
那双本该唤作火眼金睛、能看破三界六道虚妄的神眸……瞎了。
两个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干涸的血痂,透着无尽的空洞。
但。
就是这么一只被折磨了整整三万年、瞎了眼、锁了骨的垂死老猿。
此刻,它却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青石板之上。
李敢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它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与它那焦黑破败的躯体截然不同的手。
那双手异常的白净修长,犹如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不曾沾染一丝一毫的污垢。
此刻,这双白净之手,正悬在它身前的一块平整青石板上方。
它的右手食指,指尖已被磨破了,渗出一滴又一滴的暗金色心头血。
“沙……沙……”
那是皮肉与粗糙青石相互摩擦的声音。
老白猿低着那颗瞎了的头颅,就这么一笔、一划地,用自己指尖流出的心头血,在那块青石板上写着字。
李敢凝神望去。
那青石板之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古老的梵文。
字迹端正,笔锋中正平和,透着一股子超脱了生死、看破了红尘的大慈悲意。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只曾被天庭镇压、被世人唾骂了三万年之久的绝世妖魔。
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腹深处,用自己的心头血,瞎着一双眼,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佛门的清心经文。
这等荒诞,这等割裂,这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静谧。
让李敢这具双重抱丹的极境肉身,竟都莫名地感到了一阵酸楚。
“沙……”
老白猿的手指在青石板上顿了顿,写完了一个”厄”字。
它没有抬头。
因为它没有眼睛。
可它却像是能”看”到李敢一般,那干瘪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来者,何人?”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理了理,双手抱拳,对着祭坛上那只老白猿,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的道揖。
“大洪,西山。”
“李敢。”
“李……敢?”
老白猿的手指悬在半空之中,似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良久,那张干瘪的猴脸上,竟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好名字。”
“这世道,蝇营狗苟之辈多如过江之鲫。‘敢’这一个字,难得。太难得了。”
老白猿叹了口气,手腕微微一动,指尖的鲜血再一次落在青石板上,开始书写下一个字。
“外头的风雪,停了吧?“它随口问了一句。
“停了。“李敢如实回答。
“停了便好。”
老白猿点了点头,“这十万大山里头的瘴气重,若是再混上这数万年难遇的一场大雪,那些山脚下的凡人村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李敢听着这一句话,心头微微一震。
一只被镇压了三万年之久的妖魔,开口第一句话,关心的竟然是山脚下的那些凡人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
李敢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头顶那一层厚重的岩壁。
“前辈。”
“晚辈有一事不明。这山外头,血云盖顶,那根擎天巨棍的虚影压得南境都喘不过气来。那股子要把天道撕碎的狂暴妖气……”
李敢重新将目光落在老白猿那佝偻的身子上。
“外头那一个,是谁?”
老白猿写字的那只手,终于停了下来。
它那瞎了的双眼微微抬起,仿佛正在”凝视”着李敢。
“那一个啊……”
老白猿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是老孙被剥离出去的……【戾气】。”
“三万年了。被这九根定海神铁锁着,被这天道法则日夜熬煮。”
“老孙这心里头,憋着火,憋着恨,还憋着想把这贼老天砸个稀巴烂的怨气。”
老白猿伸出那只干净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一股子戾气太重了,重到若是把它留在这具皮囊里头,老孙我便会彻底疯掉,变成一头只知道吃人、只知道杀戮的畜生。”
“所以,我把它剥了出去。让它在外头替我发疯,替我咆哮。”
“而我……”
老白猿重新低下了头,看着面前那块写满了血字的《心经》。
“我得把真正的自己,留在这里头。”
“我得抄经。一遍又一遍地抄。”
“外面的那一个,在替我发泄。”
“里头的我,在替它赎罪,也是在替我自己……赎罪。”
李敢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赎罪?”
李敢上前一步,眉头紧紧皱起。
“老毕都告诉我了。”
“你们当年,根本不是什么反抗天庭的叛将。”
“你们是护道者。是为了保住这人间的底子,被那天庭给当成了弃子!”
李敢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难掩的怒意。
“你们替这天下流了血,那高高在上的天帝却从背后捅了你们一刀子!”
“你有何罪?!”
“你为何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替那些背信弃义的伪神赎罪?!”
“伪神么……”
老白猿听到李敢的怒吼,既没有附和,也没有表现出被人点破冤屈之后的那种激愤。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瞎了的双眼眶里,竟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清澈的泪水。
没有混杂妖气,就是最纯粹不过的眼泪。
“小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白猿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腹之中,变得无比缥缈,仿佛一瞬间便将时间拉回到了那个诸神黄昏的太古年代。
“你以为,当年天庭镇压我,是因为忌惮我的那一身实力?是因为他们背信弃义,想要兔死狗烹?”
老白猿摇了摇头。
“天帝……没有背叛我们。”
轰!
这一句话,如同九天神雷,直接在李敢的识海之中炸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