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内,风波渐渐平息下去。
那尊险些喧宾夺主的紫金阴神,此刻已被李敢以那一身极道怪力,硬生生撕成了漫天金色光雨。
“呼……”
李敢盘膝坐在这无垠识海的最中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眼看着那些缓缓飘荡的金色香火,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忌惮之色。
“香火有毒,钓叟前辈所言,果然半字不虚。”
方才那一劫,当真凶险到了极点。
千万凡人的红尘大愿,固然是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庞大力量,然其中所夹杂的贪、嗔、痴、恨、恶、欲,亦是世间最猛烈的穿肠毒药。
那阴神本是用来承载香火的容器,却在日积月累的业障浸染之下,竟生出了独立的神智,甚至妄图反客为主,抹杀他的本我。
这等不受掌控的”神明”,若是留在体内,无异于怀里揣了一颗随时会炸的太古雷火弹。
李敢静下心来,《道经》之中那玄奥经文,在脑海里缓缓流淌而过。
“神不外求,道在自身。”
“既然这香火愿力太过驳杂,那便不能再如过往那般,囫囵吞枣地塞进阴神之中了。”
李敢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由香火金砖砌成的”天下太平”城池之上。
他心念一动,双手于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老法印。
此法,唤作【十二重楼】。
《道藏》有云:喉咙之下,名曰十二重楼。重楼者,仙家之玉宇,凡人之脊骨,通天拔地,步步登仙。
这并非寻常的攻伐之术,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神道提纯”之法。
“起!”
伴随着李敢一声沉喝,识海之中顿生异象。
那漫天飞舞的金色香火光雨,连同城墙之上那散发着红尘烟火气的金砖,尽数朝着识海最中央汇聚而来。
“轰隆隆……”
在五脏神火的煅烧与极道气血的托举之下,一座紫金宝塔,开始在李敢的神识空间中拔地而起。
第一层,筑基!
第二层,立柱!
第三层,飞檐!
……
李敢紧闭双目,额头之上青筋暴起。
构筑这十二重楼,所耗费的心神,难以估量。
他不仅要引导那浩瀚无垠的香火愿力,更要将自己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一丝一缕地烙印在这楼阁的每一寸砖瓦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
待那最后一缕香火愿力被抽干,那座巍峨神楼,终于在识海之中彻底成型。
李敢缓缓睁开双目,抬头仰望。
这神楼通体紫金,隐隐透着一层玄黄母气。
然而,这楼……却并非十二层。
“一、二、三、四、五、六……”
李敢在心中默默数着,目光最终停留在第六层的飞檐之上。
便是在那里,紫金光芒戛然而止,再往上,便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虚影。
“六层。”
李敢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这六层神楼,乃是汇聚了西山两千万百姓的同心同德,外加大洪三成国运,方才堪堪铸造而出。
每一层,都代表着一种极境的壁垒。
他默默推算着那若有若无的第七层虚影,心头不由得猛地一跳。
“若是能将这第七层彻底铸造凝实……”
“单凭这香火大道的反哺,我的法力便能彻底跨过那道天堑,达到足以与那些【化神境】老怪物正面抗衡的恐怖地步!”
化神!
那个让天下所有抱丹老祖望而生畏的境界。
如今,竟被他用这最沾染泥土气的凡人香火,硬生生地铺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眼下,还得先解决这阴神的隐患才是。”
他双手再次结印。
那座六层神楼,轰然运转起来。
“吸!”
李敢神念一动,将那游离在识海边缘的”贪嗔痴”红尘业障,尽数牵引了过来。
这些黑泥一般的业障,犹如百川归海,被尽数吸入了神楼的第一层底座之中。
“滋滋滋……”
神楼内部,五脏神火所化的业火,熊熊燃烧。
那一片黑色泥沼在第一层被炙烤,剥离出了一层杂质。
随后上升至第二层,再次被碾压。
第三层、第四层……
待那股力量历经六层神楼的层层净化、抽丝剥茧,最终从第六层的塔顶滴落下来时,已然褪去了所有的戾气。
“滴答。”
一滴【纯净愿力】,落在了李敢的面前。
“成了。”
李敢心中大喜。
将这些被神楼彻底净化过的纯净愿力,一点一滴地,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伴随着金光的不断汇聚,一尊全新的【阴神】,在李敢的面前缓缓成型。
它依旧身披金甲,面容与李敢一般无二。
可这一次,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那股蔑视苍生的”独立神智”。
“太聪明的东西,容易反咬主人一口。做我李某人的法相,笨一些,反倒好。”
这尊新的阴神,意识完全由李敢的本我所主导。
虽然失去了自主应对变局的灵活,但却也再无反噬主人的风险。
“归窍!”
李敢一声低喝。
那尊纯净阴神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瞬息之间没入李敢的眉心祖窍之中,与他的肉身……彻彻底底地【合二为一】。
“轰!”
肉身法相,神人合一。
李敢只觉四肢百骸之中,那股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被阴神之力彻底点燃。
他缓缓站起身来,凭空捏拳。
“砰”的一声。
静室之内的虚空,竟被他这随手一握,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空间裂缝。
“好强……”
“若是此刻再对上那天残老祖。”
“老子连山都不必担,一拳便能将他那白骨王座砸成齑粉!”
……
十万大山,南境深处。
此地空气终年潮湿闷热,天空被一层厚厚的七彩瘴气所笼罩,连日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地上铺满了腐烂的落叶,一脚踩下去,黑色毒水便咕嘟嘟地往外冒。
“这破地方,真他娘的憋屈。”
西山大公子李元松,光着膀子,手里倒提着那把重达一万二千斤的十二齿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之中。
他那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混着毒瘴凝结成水珠,还未等滴落,便被他自身的气血给蒸发成了白烟。
在李元松的身侧,老黑低着头,正在腐叶之中嗅来嗅去。
半空之中,【金翅雷鹏】苍云将那一双巨翼收拢至十丈大小,紫霄神雷于羽毛间噼啪作响,替下方的大军驱散着头顶的毒虫与瘴气。
而在他们最前方。
一尊浑身覆着雪白毫毛、肩扛一根紫金短棒的妖猴,正不疾不徐地在前方开路。
这一次南境巡视,李敢虽未亲自动身,可这等阵容,放眼九州,已足以平推任何一个千年古族了。
“大公子,稍安勿躁。”
“这十万大山,自古便是那些不服天庭管教的散妖、魔修藏身之所。”
“咱们西山虽在梅山立了规矩,但总有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自以为在这烂泥潭里盘踞了上千年,便还能与真君的规矩掰一掰手腕。”
“真君此番派老孙带着你们出来巡山。”
“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是来……【立威】的。”
话音方落。
“汪!”
老黑陡然停下了脚步。
一金一银的异瞳,死死盯住了前方一片被黑雾笼罩的巨大水潭。
“有大家伙,味儿冲得很,水里头还带着血腥气!”
李元松闻言,精神顿时一振,将十二齿钉耙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什么缩头乌龟,赶紧给老子滚出来,莫要耽误俺们西山大军赶路。”
“哗啦啦……”
那一片黑色水潭,骤然翻滚起来。
恐怖妖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半空中的七彩毒瘴都给冲散了一个大窟窿。
“好大的口气。”
“老夫在这【黑水恶渊】潜修了一千三百年,这十万大山的规矩,向来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什么狗屁西山真君,什么护国行宫。”
“想让老夫给一个人族泥腿子当看门狗?做梦!”
“轰!”
水面轰然炸裂。
一头体长超过两百丈,通体覆着黑鳞的恐怖巨兽,自水底腾空而起。
那是一头【百年老蛟】!
它头顶生着一根独角,腹下已然生出了四只锋利的蛟爪。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老蛟的身上,竟散发着隐隐超越了凝丹境、半只脚已踏入【抱丹初期】的恐怖威压。
也难怪它敢如此张狂。
在大洪朝崩溃的这几年里,它显然是吞了不少机缘下肚,自以为已有了称霸南境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