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铅灰色大网,捂在这青州府八千里的疆域上。
初夏的风本该温润,今夜却透着腥寒。
那是从数万里外的极北冰原跨越千山万水,裹挟着血肉残渣吹来的妖风。
大军出征的前夜。
西山内城不见往日喧嚣。
千万亩金穗龙牙米灵田里,稻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摩擦声。
天工营高炉火光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打铁声伴着淬火白烟,未曾停歇。
那是西山匠人为明日出征,打磨刀枪、修补重甲。
这是一股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神庙后殿,庭院深深。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老槐树下。
他倒背双手,整个人与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融为一体。
历经肉身化神、命格圆满,他身上的极道杀伐之气尽数内敛,化作厚德载物的沉稳。
他不说话,这西山的天便塌不下来。
“呼哧……呼哧……”
一阵喘息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刺耳。
李敢微微侧头。
角落里,平日贪吃贪睡的【幽冥天狗】老黑,此刻正处于焦躁中。
它水牛般大小的身躯忽大忽小。
一身黑金鳞甲倒竖,相互摩擦间溅射出刺目火星。
“呜——”
老黑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它一金一银的异色瞳孔里布满血丝,四只利爪在青石板上焦躁扒拉,生生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体表溢出一缕缕森罗鬼火。
更为骇人的是,鬼火中隐隐游走着紫金天雷。
无独有偶。
“噼啪。”
神庙高耸的飞檐上传来雷霆炸响。
【金翅雷鹏】苍云此刻也反常至极,如临大敌般在飞檐上来回走动。
黄金翎羽间,紫霄神雷仿佛沸腾开水般溢出,锋利的鹰爪将万年沉木雕琢的飞檐抓得木屑横飞。
鹰眼死死盯着北方天际,眼神中既有对太古凶威的本能战栗,又透着撕裂苍穹的战意。
一犬一鹰,妖血翻涌,气机暴走。
这等异象若在寻常妖修身上,便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前兆,然而。
李敢静静看着这两头绝世大妖,幽深的紫金天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好畜生。”
“终于是熬到这一步了。”
李敢轻声呢喃,语气透着欣慰。
《道经》有云: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老黑与苍云本是天地间罕见的太古异种,跟着西山南征北战,不知吞噬了多少大妖古神血肉本源,底子打得比山岳还厚实。
它们卡在抱丹境后期迟迟未圆满,缺的是一个能让体内太古妖血与天地真正相融的契机。
这契机,今夜终于到了。
几年来,李敢的【护国神】威名传遍九州,西山规矩护住千万黎民。老百姓心思质朴。
他们知道真君身边有黑犬、神鹰。于是在九州十二座护国行宫与千万简陋乡野小庙中。
神台两侧,百姓自发用黄泥捏出黑犬与金鹰塑像。
逢年过节,一炷清香,一碗浊酒。
“求神犬爷爷保佑家宅安宁,莫招邪祟。”
“求神鹰爷爷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千丝万缕的【人道香火愿力】,日复一日汇聚到老黑与苍云身上。
妖本是天地间纯粹杀伐之物。
有了这香火愿力包裹,暴戾妖血中便生生融入一丝守护一方,厚德载物的神性。
此刻。
极北冰原之上,九头狮子统御的百万【灭世兽潮】一路南下,太古杀机随寒风逼近青州府界碑。
一边是千万凡人祈求太平的温润香火,一边是同出同源要毁灭天地的太古杀机。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老黑与苍云体内交汇碰撞。
极静与极动,大慈悲与大杀伐。
这一撞,竟生生撞开了阻挡它们无数日夜的通天大门。
“抱丹大圆满的门槛,被你们踩碎了。”
李敢迈开步子走到院子正中,抬头望向漆黑苍穹。
西山上空四象大阵光幕外,已发生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变。
“轰隆隆——”
方圆数千里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可怕牵引,疯狂朝西山神庙上空倒灌。
漆黑夜空瞬间被厚重如铅的劫云笼罩,劫云压得很低,触手可及。
云层深处呈现出透着毁灭气息的紫黑色。
那是天道对逆天改命,企图跨越凡俗极限的太古大妖,降下的【九重诛妖雷劫】。
“大劫将至,天地不容啊。”
李敢面色沉静。
在这等末法时代,两头太古异种同时突破抱丹大圆满,引来的雷劫绝对是毁天灭地级别。
稍有不慎,不仅老黑苍云要在雷火中化作飞灰,整个西山内城也可能被夷为平地。
“不过在老子地界上,天雷想劈谁,还得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李敢深吸一口气,将双脚稳稳扎在青石板上。
识海深处,端坐气运金莲之上,承载西山千万人生死荣辱的【护国神】命格轰然复苏。
一股紫金光柱从李敢天灵盖直冲云霄,瞬间撑开厚重劫云。
“散。”
李敢一声低喝,将庞大无匹的护国神气,混合九州十二座行宫汇聚的万民香火,犹如遮天大伞撑在西山上空。
“雷劫可以落。”
“但这雷里的杀机,老子替你们扛了。剩下造化,你们自家吃个痛快。”
李敢以神道法理强行干涉天道运转,要为这一犬一鹰亲自护道。
……
雷云汇聚,天地变色之际。
“报——”
一声凄厉嘶吼从神庙前院传来。
“砰。”
院门被大力撞开。
一名身披巡山司软甲,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撞扑进院子。
来不及站稳便跪倒在青石板上,士卒半边身子被冰霜冻结,伤口流出的血已变成诡异黑色。
“真君……真君。”
士卒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内脏碎块咳出。
“北疆急报。”
“出什么事了?”
李敢一身如渊如岳的气机死死锁定天穹雷劫,平稳的声音传入士卒耳中。
“回真君……破了,全破了。”
士卒眼中满是惊恐绝望。
“镇西关外第一道防线……没了。”
李敢微微皱眉。
西山防线中,镇西关是青州府门户。
关外三十里,驻扎着中原与江南道逃难来的“世家联军”。
世家老祖们大劫前为表忠心,也为在仙凡之战中捞取战功,自告奋勇在最前线扎寨,号称替西山抵挡第一波兽潮。
“那些世家联军呢?”李敢声音很淡。
“全军覆没……”
士卒咽了口带血唾沫,浑身战栗。
“真君,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妖庭先锋军那些太古大妖,不讲阵法策略。”
“世家老祖布下的层层大阵,在百万兽潮踩踏下,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如纸糊般被踩碎。”
“五位抱丹境老祖连元神都没逃出,就被几十头玉液境凶禽活生生撕成碎片。三万多名联军子弟……全被大妖当成口粮生吞活剥。”
士卒回想修罗地狱般画面,眼泪混着血水流下。
“太快了,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吃光那三万人,妖庭先锋直接越过世家防线长驱直入。”
“真君,【落雁谷】告急。”
“大公子率领的荡魔军前锋营,已被漫山遍野兽潮围在落雁谷外。若不驰援,落雁谷失守,青州府北大门就彻底被踹开了。”
落雁谷告急。
院子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落雁谷是青州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过了落雁谷便是一马平川,百万兽潮便能直捣西山腹地。
在那里死守的,是李敢长子李元松,及荡魔军最精锐的前锋。
换做寻常主帅,听闻长子身陷重围,北大门即将告破,只怕早已方寸大乱,下令拔营驰援了。
但李敢依旧站在老槐树下。他那一袭青衫,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知道了。”
李敢淡淡吐出这三字,那份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你先下去疗伤。告诉外头弟兄,天塌不下来。”
“可是真君,大公子他……”士卒急欲再劝。
“我说,退下。”
李敢声音微沉,一股威压瞬间让士卒闭嘴。
“我西山兵卒若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不配叫荡魔军。”
“仗要一场场地打,刀要磨快了再去砍。”
李敢缓缓抬头,紫金天眼死死盯住苍穹之上酝酿至极,随时劈落的紫黑雷劫。
“眼下,老子先给他们送两把最快的刀过去。”
……
“轰隆。”
话音落下那一瞬,天穹上压抑许久的劫云彻底爆发。
一道水缸粗细,透着毁灭气息的紫黑天雷犹如开天巨剑,撕裂长空,朝角落里的老黑劈下。
“嗷呜——”
老黑仰天发出狂野长嗥,水牛般大小的身躯迎着天雷瞬间轰然暴涨。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转眼间,一头高达百丈,犹如远古魔岳般的巨兽矗立在西山上空。
老黑模样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黑金鳞甲在雷光映照下流转金属光泽。
略显憨态的狗嘴化作撕裂虚空的血盆大口。四根如匕首般的獠牙在夜色中闪烁森白冷光。
宽阔脊背上妖血沸腾,隐隐浮现一道道天然符文般的紫色雷纹。
一金一银双目化作犹如烈日般的赤金之色。
狂傲睥睨,吞天噬地。
这是上古神话中,敢追随二郎真君征战九天十地,连日月星辰都敢一口吞下的【哮天神犬】真形,初显于世。
“吼。”
老黑迎着劈落的第一道天雷不退反进,四足在虚空猛踏,张开血盆大口朝天雷咬去。
“不可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