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护的,是这地上的一口热饭。饭里头有泥沙,有辛酸,可……人有心。”
李敢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残影,只是紧了紧背上的旧布包,按着腰间的刀柄,大步迈向了梅山的腹地。
……
越是深入梅山,四周的环境便越发显得诡异起来。
李敢沿着一条看似寻常的青石山道,不急不缓地走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并无月光,只有两旁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偶尔闪过一丝幽绿色的磷火。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以李敢【缩地成寸】的神通,哪怕只是闲庭信步,两个时辰也足以跨越数百里山川。
可是当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的那一刻。
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在他的正前方。
山道的尽头。
赫然立着一块长满杂草的断碑,那碑上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梅”字。
而就在三个时辰之前,他方才跨过这块断碑!
他低下头去。
那青石板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脚印。
那是他自个儿在三个时辰之前,踩着积雪留下的脚印!
“鬼打墙?”
李敢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对。”
他伸出手,于半空中虚空一抓。
“嗡……”
这并非寻常的迷阵,更不是什么妖魔的障眼法。
这是……【时空法则牢笼】!
“当年古天庭镇压袁洪之时所留下的副产物。”
李敢眼中紫金神光闪烁不定,看穿了这方天地的本质。
“他们不仅剥离了袁洪所在的空间,甚至将这梅山腹地的‘光阴’,都给首尾相连,弯成了一个闭环。”
就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一般。
只要踏入此间,无论你如何行走,你的终点,永远是你的起点。
你被永永远远地困在了这一段“被截取的光阴”里头。
这才是最为恐怖的杀机所在!
若是换作李元松来此,此刻只怕早已抡起了钉耙,开始疯狂砸山。
可李敢却没有这般做。
只因他心中清楚得很。
面对这等级别的时空闭环,纯粹的外力破坏毫无意义。
你一拳砸碎了空间,光阴转瞬便会将其复原。
你爆发气血,只会在这无尽的循环之中,活活耗干了自己的底蕴。
“你当年,便是被他们这般关在笼子里头,如耍猴一般折磨的吧?”
李敢望着那虚空,声音平静。
他不急不躁地走到山道中央。
就如同一个走累了的旅人一般,撩起青衫的下摆,便这么在这冰冷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了下来。
“天庭的法,确实高明。”
“它不沾因果,不染红尘。冷冰冰的,如同一座精密的磨盘。”
李敢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
“只可惜,这世上,并没有砸不烂的磨盘。”
“既然这空间与光阴是个死结,那我便用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火,将这根绳子……给烧断!”
“嗡——”
伴随着李敢心中的决断。
他识海深处,那部从神秘钓叟手中得来,直指化神大道的无上秘法。
《香火大衍诀》,于这一刻,被他轰然催动!
这是他头一回,在真正的实战之中,动用这门足以干涉天地法则的绝世神术。
“凡人香火,红尘业障。”
“与我……燃!”
“轰!”
没有刺目的光华,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在李敢的周身,忽地升腾起了一股……【火焰】。
可这火焰的颜色,却不是那炽热的赤红,亦非那幽深的湛蓝,更不是他那五彩斑斓的五脏神火。
这火焰的颜色,乃是……灰蒙蒙的烟火色。
就好似西山脚下,那六百万户农家到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顶上飘起的袅袅炊烟。
就好似那老街上,铁匠铺子里飞溅的点点火星,夹杂着汗水与泥土的气味。
它并不灼人。
它甚至瞧着还有些浑浊不堪。
可这便是《香火大衍诀》提纯到极致所衍化出的产物——【红尘业火】!
“烧。”
李敢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
那灰蒙蒙的红尘业火,顺着他盘坐的青石板,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当这股带着天下苍生贪嗔痴恨,带着最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的火焰,触及到那完美无瑕的【时空法则牢笼】之时。
“嗤嗤嗤……”
就如同滚烫的开水,泼在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上。
高高在上的天庭法则,本是不沾因果的。
而这红尘业火,恰恰便是因果的极致具象!
那些原本首尾相连的光阴与空间线条,在触及这浓烈的烟火气后,瞬息之间便被“污染”了。
那原本完美闭环的时空,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漏洞】。
法则,开始消融。
李敢盘坐在业火中央,能清晰地感知到,西山千万百姓日夜劳作,吃饭歇息的那些琐碎念头,尽数化作了最为锋利的刻刀,正一点一点地瓦解这三万年前的古老禁制。
“咔嚓。”
终于。
伴随着一声犹如琉璃碎裂的清脆响声。
困扰了李敢足足三个时辰的那个“莫比乌斯环”,从当中,断开了。
一阵真正的、带着十万大山深处那种腐叶与泥土腥味的冷风,拂在了李敢的脸上。
山道前方的迷雾,犹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撕开了一般。
时空错乱,破!
李敢缓缓睁开双眼。
他收起那红尘业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尘,自那青石板上站起身来。
“这火,确实比刀好使。”
李敢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向前行去。
待那时空错乱的迷雾彻底消散之后,呈现在李敢眼前的,不再是那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青石山道。
而是一片巨大到令人顿生渺小之感的……山腹空洞。
这简直就如同将整座梅山的内里,给生生掏空了一般。
那空洞的四壁之上,布满了深邃的爪痕,以及暗金色妖血干涸之后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里头,都透着一股绝望之意。
而在那空洞的入口之处。
李敢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并未在第一时间去寻觅那只传说中的白猿。
而是落在了入口正中央,那块平整的巨石之上。
在那里。
静静地,盘膝坐着一副……【白骨】。
这副白骨并未腐朽,骨骼表面甚至还流转着一丝淡淡的仙家玉色光华。
可它显然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久到连它身上所着的法袍,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化作了飞灰。
这并非妖魔的骨骸,而是一具纯正的人族修士,或者说……【古天庭仙人】的遗骨。
李敢缓缓走近。
他注意到,这副白骨的姿态,甚是奇怪。
它并未做出任何防御或是战斗的姿态。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而在它那两只仅余白骨的手掌之中。
死死地,紧紧地,握着半块残破的【玉简】。
李敢的目光,落在了那半块玉简之上。
凭借着天眼的锐利,他清清楚楚地瞧见,玉简那被风化得几乎辨认不出的表面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神文。
【吾师】。
“……”
李敢立于白骨之前,沉默了。
他的脑海之中,瞬息之间便串联起了方才天眼所见的那些画面,以及老毕曾讲述过的那段被抹去的旧事。
这副白骨的主人,并非什么威震三界的大元帅。
他只怕,不过是当年古天庭之中,一个最微不足道,最低阶的使者,亦或是一个在天庭当差的普通弟子。
当年,天庭背叛了梅山七圣,降下封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布下大阵之后,便拂袖而去,飞升避劫。
却留下了一个最底层的弟子,充作这道封印的“阵眼”,又或是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守者”,被永永远远地遗弃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梅山深处。
他未曾反抗,亦未曾逃走。
他便这么坐在此处,手中紧握着师傅留下的玉简,直至寿元耗尽,肉身腐朽,化作这一堆白骨。
他也是弃子。
与那只在里头嘶吼了三万年的猴子一般,都是高高在上的天道,随手丢弃的耗材。
风,穿过空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如同在为这三万年的悲剧,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敢静静地瞧着这副白骨,瞧着那“吾师”二字。
缓缓退后了半步。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带着凡俗针线痕迹的青衫。
而后。
他双手交叠于胸前,对着这副坐化了三万年的白骨。
郑重其事地,深深作了一个道揖。
“前辈。”
“这旧时代的账,早已烂透了。”
“你们的委屈,你们的冤屈,这天不管,我来管。”
李敢直起身子,目光越过那副白骨,投向了梅山最深处。
“晚辈路过。”
“借道一用。”
话音方落。
那半枚玉简忽地自动飞入李敢天眼眉心之中,他微微一愣,便这般倒背着双手,背着那装有粗面饼子与咸菜的布包。
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片埋藏着九州最大神话悲剧的黑暗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