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里,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片绚烂将暮的西天。
可在他那双融汇了日月、流转着紫金玄黄之色的【天眼】之中,那看似平静的虚空深处,分明横亘着一道狰狞的裂缝。
那道裂缝,自他踏破化神天堑那一日起,便悬在九天之上。
像一条沉默的伤口,在天幕背面,一分一寸地,缓缓向两侧张开。
李敢的目光顺着裂缝,不动声色地转向南方。
这一望,他握着瓜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南境之上,本该是滋养万物的人间地气,此刻却隐隐翻涌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那死气并非散乱,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汇成了一片潮,自西凉,自更南的方向,一波一波地往东海归墟的方向涌去。
而东海尽头,那片自古便吞吐九州众水的【归墟】之地,本该是沉寂万古的死水,此刻却在他天眼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不祥的涟漪。
水脉震荡,地气翻腾。
一场足以淹没半壁九州的滔天大水,正在那看不见的深渊底下,缓缓地蓄着势。
李敢面上不显,将那块瓜慢条斯理地吃完,又随口应了李元松两句战场上的趣事,引得满院又是一阵哄笑。
没让这丝阴云,扰了这一桌的暖。
可院门外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身影。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
他本是揣着北疆的善后文书来寻李敢复命的,却在踏进院门的一刹那,鬼使神差地,也抬头望了一眼南方那片晚霞。
下一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神色骤然一变。
他“看”不见李敢天眼里的死气与裂缝。
可他自有他的本事。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对“去向”的直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段早已模糊的岁月里,他“见过”这天下往后要走的每一步路。
而此刻,望着南方,心头那张早已烂熟于胸的旧图卷上,分明有一笔,被人重重地划歪了。
死气提前聚了。
归墟提前动了。
那场大水……来得,太早了。
“这条路……”
“似乎和我记忆里的,开始不一样了。”
……
光阴这东西,是世上最不讲情面,也最讲情面的。
它从不为谁停一停,却也实实在在地,把一桩桩好处,一寸寸地,喂进了肯沉下心来的人骨头里。
一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西山的春,是从那十二条重新被王若水疏理通畅的灵脉里淌出来的。
冰雪一化,地气回暖,千万亩龙牙米抢着抽穗,连带着八千里地界的百姓,也都跟着这股蒸腾的红尘气运,一茬一茬地拔节,长壮。
夏天里,天工营的顾宗师领着一帮老匠人,将那座从太古妖庭废墟里抬回来的【周天星斗聚灵阵】残基,一点点修补。
等到秋后第一阵风起,这座沉睡了十几万年的古阵重新转开,西山地底的灵气,竟当真如银月所言,足足翻了两番。
灵气一厚,万象更新。
老黑与苍云在这聚灵阵下日夜温养,那抱丹圆满的修为愈发凝实,离化神,已是触手可及。
李元柏的枯荣剑意,也在这一年里彻底扎稳了抱丹的根。
他不再急着出剑,反倒常常背着剑,去田间地头看农人插秧,看孩童放纸鸢。
他说,他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身上,才看得清自己那半截剑意里,“生”的那一面,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王若水则成了西山一根再要紧不过的梁。
九州各地凡有水脉淤塞,灵渠改道的难处,旁人束手无策,她去了,抬抬手,引引水,便能化险为夷。
这一身治水疏脉的本事,叫她在西山上下,赢了个“水神娘娘”的诨号。
她每每听了,总要红着脸躲开,可那双眼睛里,却一日比一日亮,一日比一日笃定。
这年夏汛,西山下游一道灌了百万亩良田的主渠,被一场暴雨冲垮了堤口,浊水裹着泥沙,眼看就要漫进村子。
寻常修士去了,要么以法力强行筑坝,要么干脆引水改道,淹了下游另一处。
王若水赶到时,却谁也没拦。
她只赤足走进那齐腰深的浊浪里,闭上眼,伸手轻轻按在那翻涌的水面上。
那一刻,满渠暴怒的洪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了抚脊背,竟一点点地静了,缓了,伏了下去。
原本要决口的水流,自己分出几道细脉,温温吞吞地绕开了村庄,淌回了该去的沟渠里。
岸上看热闹的庄稼汉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朝她磕头。
王若水慌忙去扶,自己倒先红了眼眶。
她忽然有些懂了。
当年她那位老祖父,为何宁肯放下沧澜王氏百年的体面,也要让王家化作西山脚下的一摊“烂泥”。
原来这世间的道,未必都在那高高在上的云端。
有的道,就长在这泥里,水里,长在这一村老小磕下来的,滚烫的额头上。
极北那头,更是稳如磐石。
银月接掌了归化的百万妖众,把那片冰原经营得井井有条。
西山的过冬灵米、御寒法衣,按着规矩一车一车地往北送。
妖庭旧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太古奇珍。
星辰铁、寒髓芝、残兵断刃,也一船一船地往南运,尽数填进了西山的家底里。
至于中州那座新立的伪天庭,西凉那群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十殿阎罗残党。
自打去年那一战,亲眼瞧见自家派去偷袭的天神地祇,被李敢一柄三尖两刃刀隔着数万里,一刀斩落头颅之后,这两拨人,便齐齐缩了回去,舔着伤口,再不敢轻易往西山界碑这边伸一根爪子。
九州动荡,群魔乱舞。
唯独这八千里西山,自成一方安稳人间。
田还是要种,饭还是要吃,互市照旧开,孩童照旧在田埂上追着老黑那条大尾巴疯跑。
每逢初一十五,西山脚下那座互市便热闹得像过年。
各地逃难来的散修,凡人,挤在一处,用灵石换灵米的,用药材换布匹的,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团。
最稀奇的是,那些从前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修士,在这西山界内,竟也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与挑着担子的庄稼汉并肩而立。
只因这是西山的规矩。
入了西山的地界,神也好,仙也罢,都得守着人间的规矩,吃着人间的饭。
谁敢仗着修为欺压凡人,荡魔军的刀,可不认你是哪路神佛。
九州各地的世家豪强,起初只当这是李敢沽名钓誉的把戏,冷眼旁观。
可一年看下来,眼见着西山的百姓越过越壮实,香火越聚越雄浑,那座护国大阵越来越是坚不可摧。
便也有那聪明的,悄悄遣了子弟来西山“求学”,学这“与民同食”的活法了。
春去了,秋又来。
李敢就在这一年的烟火里,慢慢地沉淀着自己。
他那兽王命格初成之后,并不急着去催它,只是每日清晨在李家坳后山静坐,由它顺着自己的呼吸,一缕一缕地,自自然然地往深里扎根。
起初,不过是后山几只野兔、山雀,怯生生地绕着他打转。
到得后来,连深山里那些通了灵的狐獾、蟒蛇,乃至一头蛰伏了百年的老山君,也都驯顺地伏在不远处,静静守着他打坐,竟无一头敢造次。
李敢从不去驱赶它们,只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