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道大宗师顾清辞亦是急步上前,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真君,不仅如此。”
顾清辞指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着通天河的巨大水脉轮廓,手指微微颤抖。
“天眼网络在半个时辰前,捕捉到了通天河底,一股极其隐晦但却庞大无匹的上古妖气。”
“这股妖气,与十殿阎罗的死气截然不同,它充满了生机与贪婪。它正在借助这滔天的洪水,疯狂地汲取着水脉中的造化之力。”
“那是……太古孽蛟!”
顾清辞咽了一口唾沫。
“《神异经》有载,太古孽蛟生性属水,嗜血好杀,需借浩大水劫,方能脱去蛟蜕,化身为真正的恶龙。”
“这孽蛟蛰伏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这幽冥阴洪倒灌,正是它求之不得的万载难逢之机。它这是在借着阴司的东风,推波助澜,兴风作浪,想要借这亘古水劫,行那化龙之举啊!”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阴司死气、太古孽蛟,再加上那亿万正在死于非命的流民。
这简直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连环死局!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主位上那个青衫男人的身上。
李敢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一盏粗茶,轻轻撇了撇浮叶,低头抿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眸。
“你们只看到了这水有多大,水里的怪物有多凶。”
“却没看透,这局棋,他们下得太急了。”
李敢站起身来,倒背着双手,一步步走到青铜沙盘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沙盘上那片黑色的南境区域轻轻一划。
“老二说得不错,这水,确实不干净。”
“一重杀机,是那十殿阎罗。他们想要借这洪水中的死气和溺亡的冤魂,来收割天地本源,重塑幽冥鬼国。”
“二重杀机,是那水底的太古孽蛟。它想借水势化龙,便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这大水来得更猛,更烈。”
“而这三重杀机,才是最要命的……”
李敢的目光,盯在那些代表着凡人聚居地的微弱光点上。
“是那亿万正在泥水里挣扎,随时可能被化作尸鬼的流民百姓。他们若是死绝了,我西山的护国神道,便断了根。”
“三害纠缠,盘根错节。单凭蛮力去堵,是堵不住的。单杀那一条孽蛟,水也不会退;单去超度那些死气,百姓依然会淹死。”
李敢转过身,直面大堂内的诸位心腹重臣。
“大禹治水,在于疏,而不在堵。”
“这破局之法,只有六个字。”
李敢竖起两根手指。
“救人,治水,斩蛟。”
“三位一体,毕其功于一役!”
大堂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这等宏大的战略,说来轻巧,可若要实行起来,那简直是与天争命!
陆长亭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真君,此等治水安澜之宏愿,非有只手遮天之能不可为。放眼九州,唯有您亲自前往南境坐镇,方能压得住那翻滚的地脉与作祟的太古孽蛟。”
“可是……”
陆长亭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若离开西山,这大本营便空虚了。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八千里洞天,盯着咱们这千万生民啊。”
“一旦中州的伪天庭趁虚而入,西山……危矣!”
这才是所有人心头最大的顾虑。
真君是西山的魂,魂若离体,身躯怎保万全?
听到陆长亭这番忧心忡忡的话语,李敢却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只是重新倒背起双手,目光透过大堂敞开的大门,望向了西山那湛蓝的天空。
随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李敢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淡淡笑意。
“长亭啊,你们的胆子,还是太小了些。”
“谁告诉你们……”
“治这南境的水,我李某人,就非得离开西山不可了?”
……
另一头,黑水滔天。
通天河的水脉,此刻已彻底化作了一条发狂的黑色怒龙,在凄风苦雨中翻滚嘶嚎。
自东海归墟与黄泉裂隙中渗出的太古死气,犹如绝堤的汪洋,源源不断地倒灌进这片人间的江河之中。
那水早已不是水,而是浓稠如墨的黄泉阴洪。
水波翻涌间,甚至能看到无数溺死者的生魂在浊浪中凄厉挣扎,却又被那股死亡法则拖入深渊。
就在这足以吞没千万生民的阴洪深处,几团庞大的黑影,正逆流而上。
太古孽蛟。
这些在归墟极渊与黄泉交界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绝世大凶,借着这阴阳逆乱的天地大劫,终于苏醒。
它们生来便是水患的化身,天性嗜血好杀,所过之处,水脉干涸,江河改道,万物生机尽数化作它们重塑太古真身的血食。
“轰隆——”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破九霄。
通天河中段,一座原本水汽氤氲,灵机盎然的水府,此刻已被那漫天的黄泉死气死死包围。
一头体长足有四百余丈的太古孽蛟,正盘踞在水府上方的黑云之中。
它通体覆盖着如墨般深邃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倒生着森白的骨刺。
那双犹如两轮血色满月的竖瞳里,没有丝毫身为生灵的情感。
“昂——”
孽蛟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龙吟。
庞大的身躯在云端猛地一拧,犹如一根倒塌的擎天黑柱,携着排山倒海的黄泉阴洪,朝着下方那座摇摇欲坠的水府轰然砸去。
水府正中,波涛炸裂。
“起!”
一声低吼,从江底深处传来。
一尊体型犹如山岳般庞大的古老巨龟,在阴洪中显化出了真身。
龟甲之上,刻满了被岁月风化却依旧散发着厚重道蕴的太古八卦阵纹。
四肢如柱,钉在通天河的河床底端,任凭那黄泉浊浪如何冲刷,它这具身躯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岿然不动。
正是镇守通天河的抱丹境大妖王——老鼋。
面对那挟天地倾覆之势砸落的太古孽蛟,老鼋那一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