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满地皆是碎裂的木块与青铜残渣。
那一头头原本不知疲倦的机关兽,在公输瑾这随手撒下的几块榫卯木牌面前,竟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泥鳅,瘫在青石板上再也动弹不得。
李元柏收剑入鞘。
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腰间挂满零碎物件的青年。
“公输世家,以木石造化夺天地之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洛京城底下的水,浑得很。”
“你既有法子蹚进去,那便劳烦你在前头带路。若能寻得那黑气的源头,破了这祸局,我西山,记你首功。”
公输瑾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二公子敞亮!”
“我公输瑾是个痴人,不好杀伐,不求长生,唯独对这上古传下来的机括阵法,馋得紧。”
他转过身,那一双眼睛盯着长街尽头,那片被无尽黑气笼罩的皇宫遗址,眼中闪过火热。
“大平朝啊……”
“这可是史书上都被抹去了名字的朝代。”
“他们留下来的机关术,那是真正的‘神工’。今日就算二公子不许,我公输瑾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扒开这地皮看上一眼。”
说罢,公输瑾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囊,从里头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用沉香木雕琢而成的“木鸢”。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点在木鸢的眉心处。
“寻龙点穴,去!”
“嗡——”
那木鸢竟如活物一般,振翅飞起。
它不惧那弥漫的黑气,反倒顺着黑气最浓郁的缝隙,灵巧地向前滑翔。
“跟上它,那是地脉生门的气机走向。”
公输瑾大步流星,一头扎进了浓雾之中。
李元柏没有丝毫迟疑,一挥手。
“荡魔军,变阵一字长蛇,随我入渊!”
“诺!”
八千重甲步卒踩着整齐的步伐,紧紧跟在李元柏与公输瑾的身后,踏入了那片皇宫禁地。
……
越往里走,那股帝王威压,便越发浓烈。
四周的残垣断壁,在黑气的侵蚀下,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停!”
公输瑾突然举起右手,身子猛地蹲伏了下来。
半空中的那只木鸢,在一处早已干涸的巨大白玉喷泉池上空,剧烈打着转,发出“咔咔”的机括预警声。
“找到了。”
公输瑾走到那干涸的白玉池边,伸手摸了摸池底那厚厚的干泥。
“这下面,就是大平朝地宫的入口。不过……”
他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从腰间取出一把青铜游标,在池壁的几个方位轻轻敲击了几下。
“当,当,当。”
“奇门遁甲,九死一生。这入口被布下了‘八门金锁阵’,而且用的是死阵。”
公输瑾站起身来,面色凝重。
“二公子,这阵法不吸灵气,全靠这地底下千万年积攒的红尘执念和怨气驱动。”
“若是强行用真气去轰,只会引得整个洛京城的地脉随之自爆,到时候这城里的几百万百姓,全得给这地宫陪葬。”
陈铁刃在后头听得心头火起,握着分水刀上前一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公输家的小兄弟,你到底能不能破?不能破,老子就用这刀去挖!”
“莽夫!”
公输瑾瞪了陈铁刃一眼。
“这等上古绝阵,岂是靠蛮力能解的?天地之理,在乎阴阳,在乎五行生克。你那刀劈下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转头看向李元柏。
“二公子,我能破。但需要你配合。”
“如何配合?”
李元柏按住剑柄,神色不动。
“这八门金锁,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刻八门全闭,皆为死门。我需要用公输家的秘法,强行逆转其中的天干地支。”
公输瑾深吸了一口气。
“但在逆转的那一息时间里,阵法会本能地反噬,喷吐出极阴的‘葵水煞气’。”
“我修为不高,挡不住那煞气。”
“我需要二公子用你的剑,在煞气喷出的瞬间,斩断它的生机,为我争取三息的时间,扣动真正的生门枢纽!”
把命,交到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剑修手里。
公输瑾这不仅是在破阵,更是在赌命。
李元柏深深地看了公输瑾一眼。
“三息?太长了。”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只管破阵,只要有我这柄剑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伤你一根汗毛。”
剑仙的狂傲,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公输瑾闻言,仰头大笑。
“好,痛快!西山的人,果然对胃口!”
他不再废话,整个人直接跳进了那干涸的白玉池中。
双手犹如穿花蝴蝶一般,从腰间取下各种奇形怪状的木楔、铜盘、玉尺。
“甲子藏辛,丁卯隐癸。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
公输瑾嘴里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阵诀,双手在这看似平整的池底,疯狂摸索。
每一次按压,池底的白玉便会发出微弱的错位声。
渐渐地,一个繁复到了极点的八卦太极图,在池底缓缓浮现。
“找到了。”
公输瑾双眼通红,怒吼一声。
他手中的一把青铜游标,狠狠地插入了太极图的阴鱼眼之中,用力一拧。
“轰——”
大地震颤。
一股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葵水煞气】,犹如一条毒龙,顺着那被强行扭转的缝隙,狂喷而出。
这煞气之毒,便是寻常的凝丹境修士触之,也会在瞬间化作一滩冰水。
公输瑾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死神那冰冷的呼吸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但。
他没有退缩,一双眼睛盯着那渐渐错开的生门枢纽,双手正准备去扣动机关。
就在那毒龙,即将吞没他之际。
“铮——”
“枯木逢冬,万物寂灭!”
李元柏的身影,犹如一片落叶,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公输瑾的身前。
他手中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甚至没有完全出鞘。
只是带着剑鞘,向前平平一递。
灰白色的死亡剑意,顺着剑鞘狂涌而出。
“嗤嗤嗤……”
那不可一世的葵水煞气,在接触到这股【枯之剑意】时,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量。
那墨蓝色的毒水,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随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活性,化作了漫天纷纷扬扬的灰白色粉末,洒落一地。
生之极便是死。
李元柏用最纯粹的死亡法则,直接“杀死”了这股煞气!
“好霸道的剑意……”
公输瑾在后头看得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咔哒!”
他的双手,扣住了那隐藏在阴阳交汇处的青铜枢纽,猛地向下一压。
“八门倒转,生门,开!”
“轰隆隆——”
白玉池的底部,伴随着一阵机括轰鸣声,缓缓向两侧裂开。
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地下阶梯,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阶梯的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尊手持长戈的青铜甲士雕像。
“成了。”
公输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元柏收起法剑,伸出修长的手,一把将这青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路通了。辛苦。”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八千铁甲。
“点起火把。”
“咱们,去会会这被历史埋了几千年的前朝幽灵。”
……
顺着汉白玉阶梯不断向下。
这里的空气中,不再有那刺骨的寒意,反倒透着一股子防腐香料的味道。
越往下走,李元柏心中的惊异便越盛。
这地宫的规模,太宏大了。
这根本不是陵墓,这完完全全就是将一座帝王的都城,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倒模建造在了这洛京城的地底深处。
“这大平朝,当真是不可思议。”
公输瑾走在最前头,拿着火把,照亮了四周的墙壁,一双眼睛亮得像星辰。
“二公子,你看这些墙上的阵纹。”
“这不是用来防御的,这是用来【聚灵】和【生息】的。”
“这地下皇城,不仅有通风的机括,甚至还有引流地下暗河水脉的微型水利系统。若是灵气充足,这里面完全可以供数十万凡人和修士,在地下繁衍生息几百年!”
李元柏点了点头。
他的剑心,能感受到这地宫里残留的那种浩大的气度。
那不是如今这些世家大族那种高高在上,吸食凡人鲜血的阴冷。
而是一种想要将这天下苍生,都庇护在这宏伟奇迹之中的……【皇道大愿】。
“踏,踏,踏。”
大军穿过了长长的阶梯甬道。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巨大青铜门,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