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静室之中,断龙石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不是有人在撞门,而是李敢体内爆发出的恐怖气机,将这尊专门用来隔绝天地感应的万斤重门,从内部硬生生地震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却透着一丝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紫金光芒。
在那光芒里,蕴含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以一种极其强横的方式被死死绞合在一起的气息。
一种,是浩瀚无边的香火法力。
另一种,是霸道到了极点,直欲冲破天地束缚的极道肉身气血。
这两种气息单独拿出来,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寻常的抱丹老怪心惊肉跳。
而此刻,它们正在一具肉身之内,以一种摧枯拉朽,无法用任何道理来解释的方式,强行融合。
这是悖论。
自古以来,修仙界有一条铁律。
神魂出窍,借天地之力凝结法相,是为抱丹之道。
肉身达极,以血肉之躯证道无朽,是为体修极境。
两者,从来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路。
肉身越强,对神魂的束缚就越深,法力就越难以精进。
法力越盛,对肉身的依赖就越低,极道体修的根基反而会被消磨。
这是天道的规则,是这方天地刻在法则底层的铁壁铜墙。
可李敢要的,偏偏就是这两条路的尽头。
他不认这个规则。
他要用他那六百万人同心同德,纯粹到极点的香火愿力,硬生生地将这道铁壁撞碎。
……
静室深处,混沌之中。
李敢的神魂,此刻已经不再是一道清晰可辨的人形光影。
它化作了一团难以名状的紫金色火焰,在那恐怖的法力风暴中央,缓缓地,如同一颗即将成型的星辰,开始凝聚。
在它的周围。
三大命格的光芒犹如三根铁柱,将这风暴的中心死死撑住。
【猎神】图录,散发着狩猎天地的无尽杀伐。
【水神】法印,镇压着浩瀚如海的山水气运。
【戏神】面具,遮蔽着这方天地感知,让天道的目光迟迟无法锁定这里。
而在三大命格的核心深处。
那朵由武圣赵无极以生命最后一刻铸就的【武道气运金莲】,正散发着宛如太阳般炽热的光芒。
它不动声色。
但它在燃烧。
它用三百年的武道积累,用一个老人燃尽生命的最后回望,为这场近乎疯狂的蜕变,铺就了最坚实的底层道基。
“老武圣,”
李敢的意识,在这混沌之中发出了一声喃喃。
“你的道,是以一人之力,撑住这人族的天。”
“我的道,是用六百万人的命数,去撑住这天,然后再将这天……翻过来。”
“这笔债,算我从你这里借的。”
“日后,我定要那九州天下,重新恢复你守护了一辈子的太平。”
“还你一个人间清平。”
话音落下。
那朵金莲,仿佛听懂了一般。
它猛地燃烧到了极致,那绚烂的光芒如同一场不讲道理的洪流,狠狠地砸入了那团紫金色的火焰之中。
“轰——!!!”
识海,彻底沸腾了。
……
与此同时。
在西山极北那道千疮百孔的【休门】阵眼上,气氛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三千天剑门剑修,倒下了八百余人。
那些没倒下的,手中的本命长剑也已经崩碎得七七八八,手掌被剑气反噬割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落在冻土里转眼就凝成了冰。
莫问天立于那白虎虚影的正中央,怀中的古剑已经被他双手死死握碎了剑鞘,露出了那把生来就透着股死气的黑色剑身。
他的白衣,早已被妖血与自身的血迹染成了一件诡异的斑斓画布。
他的眼睛,还睁着。
还在盯着那缓缓下压,带着亿万生灵死气的太古巨爪。
“一剑破万法……”
莫问天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已经布满裂缝、岌岌可危的古剑,嘴角竟然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笑啊,一辈子自诩剑道通神,却连这一掌都扛不住。”
然而他还是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还有三千弟子。
再往后,是西山的六百万条命。
他选择了西山,那这一剑,就绝不能收。
“出鞘。”
莫问天深吸一口气。
刷地一声。
那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已经如同一块锈铁的古剑,被他以破釜沉舟的决绝,出了鞘。
“人道剑意,今日,斩天!”
剑光如电,直指苍穹。
与此同时,在通天河底的水晶宫前。
老鼋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那圈代表着玄武血脉防御的土黄色光幕,被骨龙神那永无止境涌来的黄泉水腐蚀得只剩薄薄一层,随时都会崩裂。
老鼋扶着定海神针铁,那把白发绿须,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算了,老夫能有这最后一遭,也算值了……”
老鼋闭上浑浊的双眼。
“真君,老夫尽力了。”
就在这最后的黑暗即将彻底降临的当口。
神庙,动了。
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
而是从那神庙后殿,从那扇布满裂缝的断龙石门后。
猛地,透出了一道光。
那光无色无声,甚至连一丝灵气的波动都没有。
但老鼋,是那个感受到了它的第一人。
他那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一双经历了千年岁月的浑浊眸子里,充斥着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感受过的……
【敬畏】。
……
“咔嚓。”
断龙石门上的裂缝,在那一瞬间,蔓延至整扇门。
然后。
没有轰然崩裂,只是稳稳当当地,化作了一地石粉。
静室的门开了。
没有狂风,没有光柱。
只有一个青衫男子,就那么平平无奇地,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那头黑发,被一根普通的木簪子别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他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个细小的破口。
他的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布底鞋,鞋底蹭了一点红泥。
他走出来的样子,和山下某个干完了农活回家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没有开天眼。
甚至眉心那道标志性的竖痕,都变得格外浅淡,仿佛已经与皮肤完全融为了一体。
但是。
就是这么一个走出来的动作。
神庙外围,那正在演武场上指挥若定的李元楠,猛地抬起头。
他手中的紫金算盘,停止了拨动。
他感受到了。
西山大阵中枢,那枚代表着【同心同德】的金色词条,在这一刻,不再是向他父亲输送愿力,而是……
被他父亲,往回送来了某种东西。
那东西没有质量,没有形态,甚至无法用任何修仙的名词来定义。
但它落在所有人心头的感觉,只有两个字。
稳。
极致的,让天地都为之一凛的稳。
就好像,天无论多大的雨,有一把足够大的伞,自然就淋不到头上。
那把伞,走出来了。
……
李敢站在神庙大殿的台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说不上有什么惊人之处。
皮肤是古铜色的,指节粗大,手掌宽厚,是一双从小就在山林里打猎、后来又靠着刀斧生存的男人的手。
但此刻,李敢看着自己这双手,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握拳。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在半空中炸开。
他的拳头,没有动。
但就在那方圆三尺的虚空之中,空气,活生生地被那一拳砸出了一个球形的凹陷,随即化作了一道向四周扩散的肉眼可见的气浪环,将台阶上的积雪,全部吹飞。
没有真气,没有法力外放。
是纯粹的,肉身气血,对天地法则造成的空间扭曲。
这已经不是凡人武道的范畴了。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嗡——”
那口气,在冬末的空气中,化作了一朵紫金色的云雾,久久不散。
云雾之中,有六百万缕香火的纯白,有武道金莲的炽热,还有太古战王那极致的杀伐与不屈。
三者,浑然一体。
浩浩荡荡。
法力,满了。
满得像一口随时要溢出来的深井,满得让他感到有一种急切地想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的冲动。
这是肉身抱丹的气血,也是法力抱丹的元胎。
两者,同居于这具血肉之躯之内。
这件事,放在整个修仙界,大概就相当于,一个人同时用左手和右手,写出了两幅笔法截然不同,却都无懈可击的绝世书法。
“敢子。”
院子转角,一个声音。
李大山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粗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走出了静室的自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