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看着那个闭着眼、气息羸弱的二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傻小子。”
他低声说了这么三个字。
然后,伸出右手,覆在了李元柏的胸口。
暖。
一股极为温润的气机缓缓渗入。
不是强行填补,而是如同春雨润物,顺着李元柏那已经近乎干涸的经脉,轻柔地滋养着那些受损的脏腑与神魂。
片刻后。
“咳咳。”
李元柏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自己床边,神情平静、青衫如故的父亲,愣了一下。
“爹,您出关了?”
李敢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不好言说的东西。
李元柏看着那眼神,忽然觉得背后发凉,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孩儿方才那一剑,是迫不得已,并非鲁莽行事,爹您——”
“嗯。”
李敢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干得不错。”
李元柏一怔。
“枯荣剑意,以死化生,以生克死。想法对,时机对,执行也对。“李敢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起伏,就像是在复述一件普通的事实。
“只是,”
他顿了一下。
“往后,这种把自己的本源当柴烧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这西山,还等着你去守呢。”
“你若是把自己先折进去了,”
李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刚才渡出去的气机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热意。
“我麻烦。”
李元柏盯着他父亲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惯常温文儒雅的二公子,第一次笑得有几分傻气。
“是,孩儿记住了。”
“嗯。”
李敢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生养伤。”
“青火,”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软塌边的那条小青龙。
青火立刻抬起头,那双龙眼里满是期待,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用龙吻轻轻地蹭了一下李敢的手背。
“辛苦了。”
李敢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它的龙角。
青火闭上眼,发出了一声满足而悠长的轻吟。
……
李敢从水晶宫出来,脚踏虚空,直接踩着玄武水脉的气机升上了通天河水面。
他站在那平静下来的宽阔河面上,感受着两岸山林正逐渐恢复的生机与灵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头太古大妖,以一刀一拳,了结。
他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独白。
只是一刀,一拳。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因为他知道,在这大争之世,对于那些只认力量的存在,任何言辞都是废话。
你弱,那就算你有理,他也要吃你。
你强,那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悄悄地,后退三步。
这就是规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条规律,牢牢地刻在所有人,所有神,所有妖魔的脑子里。
西山,不是待宰的羔羊。
西山,是踢不得的铁板。
“嗡——”
李敢眉心微动,那通往西山大阵中枢的气机感应重新联通。
顾清辞那已经近乎崩溃的声音,第一时间传了过来。
“真,真君,北方和东方的妖气已退,但……但阵法损毁极重,北方休门阵眼的两处主脉灵根断了一根,短期内……”
“我知道。”
李敢打断了他。
“你先撑着,我回去。”
他说完,脚下一点。
“缩地成寸。”
身形消失在了水面上。
……
西山神庙广场。
当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出现在大阵中枢上空的时候,整个西山,沉默了三个呼吸。
随即,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
“真君!”
“真君回来了!!!”
“我们赢了。”
荡魔军大营里,那些浴血奋战了一整夜的士卒们,此刻不管是坐着的,躺着的,还是被人扶着的,全都抬起头,望向了那道身影。
很多人,就那么哭出声来。
不是软弱,只是憋了太久。
田老汉跪在那片刚刚催生出灵米的黑土地上,双手按着地,老泪纵横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沾了一大块泥,也不去擦。
“谢真君老爷,谢真君老爷保佑……”
秦三娘抱着儿女,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无声地颤动着。
那些从黑沼泽、从豫州、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此刻都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过去,忘记了那些让他们心如死灰的亡国之痛。
他们只知道,那个站在云端、已经连轮廓都看不清楚的青衫男子,又一次,让他们活下来了。
李敢从空中落下,落在了神庙前的白玉广场上。
他扫了一眼四周。
满目疮痍,血迹未干。
断壁残垣的御兽门灵兽围场,缺口累累的西方阵法光幕,以及那一排排安静躺着的将士。
他走向那些躺着的将士。
赵铁柱连忙跟上,声音沙哑地汇报:
“真君,此番守阵,荡魔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逾千。天剑门伤亡八百余人,御兽门损失灵兽两千三百头,枯木尊者太上长老……”
“我知道。”
李敢站在那一排躺着的将士面前,沉默片刻。
他没有高谈阔论,没有说什么”死得其所、壮烈成仁”之类的话。
他只是低下头,深深地,弯下了腰。
大礼。
一个从未向任何人折腰的西山真君,此刻,向这些穿着粗布麻衣、至死握着武器的凡人将士,弯下了腰。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的将士,无论是健在的还是重伤的,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板。
这一礼,值得他们这条命。
良久,李敢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辞。
顾清辞脸色惨白,七窍已经止住了血,但那个古旧罗盘还死死地抱在怀里,上面的裂缝,触目惊心。
李敢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罗盘,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
“阵法,多久能修好。”
顾清辞苦笑。
“北方休门主脉灵根断了一条,若是正常修补,大约需要……三个月。”
“但若是真君能从南方地脉引一支旁脉来补,可能……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李敢摇头。
“那……“顾清辞迟疑。
“三天。”
李敢说完,顾清辞目瞪口呆。
“真君,三天,灵根断裂的修复速度,就算是真君您亲自坐镇,也……”
“我来做。”
李敢说。
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确定。
顾清辞张了张嘴,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低头道。
“……属下,遵命。”
李敢点点头,转过身,再次环视了一眼这满目疮痍却仍然屹立的西山。
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
南洪伪朝那个幕后黑手,还没有动真格。
而那两头太古大妖陨落的消息,在传遍九州之后,那些还在蛰伏观望的存在,会有什么反应,他暂时还不得而知。
但这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修好破损的家门,厚待战死的将士,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的死,值得被记住。
“今日战死的将士,”
李敢的声音,随着神庙大阵的气机传遍八百里。
“名字,全部刻进英烈祠。”
“冬藏大祭的祭文,我亲自来写。”
“每一年,每逢冬至,我李敢,会亲自在英烈祠前点一炷香。”
“他们护的这个家,”
李敢顿了顿。
“我替他们看着。”
风,从西山之巅吹过来。
带着初春的湿润,带着灵田里新生谷穗的清香,带着远处炊烟的温度。
吹过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吹过那些仍然紧握着武器的手。
西山,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