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西山上的云雾还没完全散去,透着一股子清冽甘甜的草木香。
李家大宅的内院里,那个四仰八叉躺在李敢脚边呼呼大睡的“老叫花子”老毕,终于翻了个身。
“呼噜噜,咂咂……”
老毕闭着眼,用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哈喇子,鼻子像狗一样在空气中猛地抽动了两下。
“香……哪来的油渣包子味儿?”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睡了一夜。
仅仅是睡了一夜。
这老怪物贪婪地吸纳着神庙大殿里溢散出来的纯正香火与司法天神的浩然正气,他那千疮百孔的古神之魂,竟然稳固了少许。
他没洗脸,也没漱口,趿拉着那双破布鞋,熟门熟路地顺着味儿就往外院的伙房摸去。
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李敢缓缓睁开眼,看着老毕那略显滑稽的背影,嘴角微扬。
“爹,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啊?”
一旁,起早练功的李元松扛着钉耙走过来,看着老毕去厨房偷吃的背影,压低了嗓门。
“俺昨晚起夜,路过这院子,您猜俺看见啥了?”
李元松咽了口唾沫,铜铃大的眼睛里透着心悸。
“这老头睡觉的时候,周围三丈的地砖上,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金色的锁链虚影。”
“俺本来想走近点,结果刚迈出一步,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像是有把铡刀悬在俺脖子上,吓得俺硬是没敢动弹!”
李敢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
“他?”
“他不是人。”
“他是这天地初开时,规矩的化身。是上古时期,掌管人间刑狱、明辨是非善恶的图腾……”
“【狴犴】。”
“啥?!”
李元松虽然读书少,但也听苟长生讲过那些上古异兽的传说,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龙生九子那个狴犴,这老叫花子是个活祖宗?”
“过去是,现在也是。”
李敢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目光穿透了这方宁静的小院,穿透了那流转着四色光晕的大阵,直视那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大营。
“元松啊。”
李敢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咱们西山,如今阵法成了,灵气足了,粮食也有老鼋在水底种着,可以说是这吃人乱世里唯一的桃源。”
“但是,人太多了。”
“六百三十万张嘴,六百三十万个心思。”
李敢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起来。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经不起考验的也是人心。咱们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但总有些人,骨子里就带着恶。”
“仓廪实而知礼节,那是对良民说的。”
“对那些恶狗,得用棒子。”
正说着。
“真君,大公子。”
院门外,一身戎装的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脸的怒容,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了起来。
“出事了。”
李敢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
赵铁柱咬着牙,单膝跪地,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火气。
“山下的流民营,乱了。”
“最近涌进来的人太多,咱们的人手根本管不过来。原本那些按人头发放的‘龙牙米’和冬衣,被几伙拉帮结派的恶霸给强行扣下了!”
“他们纠集了以前在江湖上混过、有几分武道底子的散修,自封什么‘黑虎堂’、‘铁沙帮’,在难民营里划分地盘。”
“谁要是不交‘保护费’,不仅不给发救济粮,还把人家里稍微有点姿色的闺女媳妇给强行掳走。”
“就在刚才,外营第七区,一个叫孙老汉的难民,因为孙女被抢,上去拼命,被那黑虎堂的堂主,当街给活活打死了。”
“砰!”
李元松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坚硬的青石桌案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他娘的,这群畜生。”
“俺们在前线防着妖魔吃人,他们倒好,躲在俺们的阵法里吸老百姓的血?!”
“爹,给俺一三十道兵,俺现在就去把这群狗杂种全给剁了。”
李元松提着八百斤的钉耙,浑身【肉身玉液】的恐怖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尊即将暴走的怒目金刚。
李敢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西山真君越是平静,就代表着这天……要下刀子了。
“元松,铁柱。”
李敢的声音冰冷。
“杀人容易,立规矩难。”
“今天你杀了一个黑虎堂,明天就会冒出个白虎堂。六百万人,你杀得完吗?”
他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那里,老毕正一手抓着个白面大肉包,一手提着个酒葫芦,吃得满嘴流油地走了出来。
“小子,这包子馅儿不够肥啊,下次让厨子多放点大油!”老毕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李敢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老先生。”
“肉吃饱了,酒喝足了。”
“这西山,供了你这尊大佛一夜。”
“现在……”
李敢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老毕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
“该活动活动筋骨,去帮我李家……立一立规矩了。”
老毕嚼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李敢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老毕身上的那股子邋遢、市侩的烟火气,仿佛被风吹散了。
一种苍茫的【法度】之气,从他那具枯瘦的躯壳里升腾而起。
他没有问去干什么,也没有问敌人是谁。
他只是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咽了下去。
“好。”
老毕打了个酒嗝,伸出油腻的手在破儒衫上抹了抹。
“吃了东家的饭,就得替东家平事儿。”
“带路。”
……
西山脚下,难民营第七区。
这里原本是李家坳规划出来的一片安置地,搭建了密密麻麻的木棚和窝棚。
此时,本该是排队领救济粥的时辰,但那几口大铁锅前,却被几十个手里拿着明晃晃钢刀,面露凶光的壮汉给堵死了。
在人群中央,一片泥泞的空地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倒在血泊中,脑袋已经被打得变了形,早已没了生机。
正是那个从黑沼泽逃出来,一路护着孙女的孙老汉。
他那只枯瘦的手,至死都死死地朝着前方抓着。
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倒提着一只脚,在半空中绝望地哭喊着。
“爷爷,爷爷你醒醒啊……”小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
那光头大汉,便是这“黑虎堂”的堂主,名叫王虎,原本是青州府一个不入流的匪首。
大乱降临,他带着手下混进难民堆里逃到了西山。
发现这里虽然安全,但这帮西山的泥腿子心肠太软,竟然讲什么人人平等。
他仗着自己血关圆满的修为,纠集了一帮亡命徒,在这难民营里作威作福,简直过得比当土匪时还要滋润。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连半斤龙牙米都交不出来,还敢跟老子动手?”
王虎朝孙老汉的尸体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一抹淫邪。
“这小丫头片子虽然没二两肉,但这模样长得还算标致。带回去养几年,给兄弟们暖暖被窝也是极好的。”
周围围了几千个难民。
但他们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刀,看着王虎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他们是逃难来的,骨子里的那点血性,早就被这乱世给磨平了。
“还有谁不服?”
王虎嚣张地环顾四周,手中的钢刀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老子告诉你们,在这第七区,老子就是天王老子。李家坳那些当兵的都在前线守阵,没空管你们这些贱民的死活。”
“想吃这锅里的粥,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是吗?”
就在这王虎最为猖狂的时候。
一个极其平淡,却仿佛贴着所有人的耳朵响起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了场中。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
李敢一袭青衫,背负双手,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在他身侧,落魄的老毕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烂木棍,正拿小拇指抠着牙缝里的肉丝。
在他们身后,是满脸杀气,双眼赤红的李元松,以及三百名全副武装的草头神兵。
“嘶——!”
看到这阵仗,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虎堂喽啰,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虎更是脸色大变,手一哆嗦,差点把那小女孩给扔在地上。
他虽然没见过李敢的真容,但他认识那三十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草头神兵啊。
那是西山最精锐的道兵。
“大…大人……”
王虎毕竟是老江湖,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把小女孩随手扔给旁边的一个喽啰,小跑着迎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王虎,拜见将军大人。”
“大人明鉴啊,草民这是在帮西山分忧呢。”
王虎眼珠子乱转,满嘴跑火车。
“这帮刁民不服管教,抢夺粮食。草民只是看不过去,组织兄弟们帮着维持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
李敢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没有看王虎,而是越过了他,落在了那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孙老汉身上。
那一瞬间,李敢的眼神,冷得足以冻结这满天的飞雪。
“我西山的粮食,是给活人吃的,不是给畜生糟践的。”
李敢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依旧在抠牙的老毕。
“老毕。”
“哎,东家,有啥吩咐?”老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李敢伸出手,指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虎,以及他身后那几十个面色如土的黑道喽啰。
“你说,在这大洪的律法里。”
“强抢民女,杀人越货,欺压良善。”
“该当何罪?”
老毕听到这话,那抠牙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地直起了那有些佝偻的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脏兮兮的落魄老头。
那双一直半开半阖、浑浊不堪的老眼,在此刻,毫无征兆地……
【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