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的双手缓缓握紧椅子扶手。
脸庞笼罩上一层冰霜。
“原来如此……”李敢低垂眼眸。
难怪他刚蜕变的【护国神】命格,感受到南方擎天巨棍的妖气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战意与共鸣。
因为他们修的是同一条道。
为了护佑底下的烂泥巴,为了这红尘烟火,敢去捅破那高高在天的铁律。
“这只猴子……”
李敢霍然起身,青衫无风自动。
“我倒要亲自看看,这三万年前的旧账,藏着什么腌臜。”
李敢走到大殿中央,盘膝而坐。
“真君,您要做什么?”顾清辞急声问。
“你们退开。”
“老二,封死偏殿,谁也不许打扰。”
李元柏立刻拔出枯荣法剑,剑意横空,将偏殿封锁。
李敢闭目,双手结出古老法印。
心神瞬间沉入识海最深处。
紫金与玄黄交织的汪洋中。
手托九州虚影,散发厚重威严的【护国神】命格,轰然复苏。
“以护国之名,引天地之机。天眼,开。”
伴随灵魂深处的狂吼,眉心那道代表烛照光阴的紫金竖痕,被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强行撕裂。
紫金神光如利剑射出偏殿,直刺冥冥中的天道长河。
他是以命格为引,强行逆流时光,去窥探那段被天道封锁抹去的三万年岁月。
天眼视界中,空间崩塌,时间化作奔腾的光阴长河。
他看到大洪建立,南洪覆灭,万妖厮杀。
疯狂向后倒退。
一千年,一万年,两万年。
越往光阴上游逆行,来自天道底层规则的反噬之力愈发磅礴。
李敢身体剧烈颤抖,千锤百炼的玄黄不灭体在跨越三万年的压力下,皮肤表面崩开细密血丝。
偏殿的青石地面以他为中心,如蛛网般碎裂。
“真君!”顾清辞惊呼。
“别过去。”
老毕一把拉住顾清辞,老眼骇然,“他在看禁忌,谁过去谁死。”
终于,神魂撞破最后一层混沌壁垒。
光阴长河迷雾被强行拨开。
一幅断续扭曲的画面挤进李敢视界。
那是一座恢弘神殿。
白玉为阶,金龙盘柱。
牌匾上隐约可见凌霄二字。
但此刻,这代表三界权力的宝殿被浓重阴霾与血光笼罩。
充满绝望与悲愤的嚎叫穿透三万年时光,直刺耳膜。
凌霄宝殿前的高大玉阶下,跪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猿。
毫毛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身上插满锁魂透骨钉,巨大身躯被压得死死贴在白玉阶上。
它依然在疯狂挣扎。
燃烧着金睛火眼的眸子里,流出触目惊心的血水。
它在嚎啕大哭。
哭声中透出信仰崩塌,被背叛的极致绝望。
顺着白猿血红目光看去。
白玉阶下,燃烧着业火的因果锁链死死锁着六道身影。
那是六尊已现原形的盖世妖王。猪、牛、犬、蛇、羊、狸。
【梅山六兄弟】。
他们浑身浴血,骨骼尽碎。
被代表天罚的锁链拖拽着,一点点拖入凌霄宝殿下方的万丈黑渊。
“大哥……活下去……”
一头浑身是血的神犬仰起头看了白猿一眼,眼中只有不舍。
随后,六道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不。”白猿疯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碎锁链,却被死死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兄弟坠入九幽。
凌霄宝殿最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被金光与天道法则包裹的帝王身影。
他高高在上,散发着没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威压。
这威压让李敢这等双重抱丹的霸主,也感到一阵胸口发闷。
帝王虚影走到白猿面前。
伸手握住落在白猿身边,曾经横扫天魔的擎天巨棍。
咔嚓一声轻响。
那根上古神兵,在帝王手中犹如枯枝,被轻而易举折成两段。
帝王将断棍扔在白猿脚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泣血的白猿,嘴唇微张。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但内容被天道法则死死屏蔽。
李敢拼尽全力,神魂燃烧,才从翻滚的时空长河中听到两个模糊音节。
“……皆弃。”
把人间的底子,把卖命的忠犬,当做破履烂衫般舍弃。
画面戛然而止。
反噬降临。
偏殿内,盘膝而坐的李敢猛地仰头,一口紫金鲜血喷出,在半空化作血雾。
“真君。”
李元柏和顾清辞顾不得禁令,大步冲前。
看到李敢此刻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李敢双眼紧闭。
七窍正缓缓向外渗出夹杂紫金神芒的鲜血。
那具万法不侵的玄黄不灭体微微颤抖,散发着神魂极度透支的虚弱感。
“爹,您看到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李元柏声音发颤,握剑的手都在哆嗦。
他太清楚父亲的底蕴,这天下有什么东西,能光凭看一眼,就把父亲伤到七窍流血?
“咳咳。”
李敢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他缓缓睁开沾染血丝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如万年玄冰,深如无底深渊的极致死寂。
偏殿内死寂。
只有地龙偶尔爆出火星的劈啪声。
银月和两名冰蚺长老跪在边缘屏住呼吸,不敢直视那个七窍流血的男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敢平复体内翻滚的极道气血。他伸出手,用青衫袖口擦去脸上鲜血。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木窗。
透过窗户缝隙,可见外头依旧飘落的大雪,以及悬挂在南方天际尽头那轮猩红的血月。
李敢从桌案上端起那只尚未喝完的粗瓷茶碗。
茶水凉透,结出一层冰花。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于水面。
水面倒映着窗外的猩红血月,也倒映着他残留血丝的紫金眼眸。
良久。
李敢喉结滚动。
“这白猿,是要救。”
简单几个字落入银月耳中,犹如毁天灭地的海啸。要救?
那可是当年让天庭忌惮的太古妖魔。
那可是正散发覆灭九州威压的乱世凶星。
西山真君,这位镇压时代的盖世霸主,竟要在全天下视其为大患时去救它。
银月猛地抬头。
自己这趟西山来对了。
这才是能结束乱世的王道。
这才是敢向天道铁律拔刀的狂人。
银月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她双手交叠于额前,对着李敢行了妖族最古老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真君大义。银月代母亲,代极北妖族,拜服。”
“若真君愿救梅山,替上古忠魂讨公道。我万妖窟百万族众,愿褪去野性,为真君前驱。”
偏殿内气氛推向巅峰。
李敢静坐在那,低头看着手中冰凉残茶,碗中水波微荡。
倒映水面的猩红血月,在他注视下,仿佛被无形大手生生捏碎。
“天弃之,我李某人收之。”
李敢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