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
老白猿那一双白净的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青石,任由指甲崩裂、鲜血长流。
“你护天下人,今日……老孙也信你这一回。”
老白猿不再压制体内的伤势,主动敞开了自家的神魂防线,任由外头那一股戾气疯狂地抽取自家的力量。
“来罢……把这三万年的委屈,把这三万年的恨,都给老孙……打出去!”
……
天穹之上,狂风呼啸。
面对着那挟着破灭世界之威砸落下来的擎天巨棍虚影,李敢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立在虚空之中,那一双紫金色的眸子里头,闪过了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诡异光芒。
《道经》有云: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你恨的,不是我。”
李敢低声呢喃了一句。
识海深处,那一张一直蛰伏着、透着无尽神秘色彩的【戏神】面具,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融入了他的灵魂之中。
“神通——粉墨登场!”
“嗡——”
一股玄之又玄的因果法则,瞬息之间将李敢笼罩了起来。
这并非寻常的障眼法,这是直接从天道底层的逻辑之中篡改“身份认知”的无上大术。
李敢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一股属于西山真君的人间烟火气,那一股属于护国神的厚重感,被他强行剥离了出去。
随后显化而出的。
是一股高高在上、没有丝毫凡人感情、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天庭皇者之威】。
他的青衫在那狂风之中渐渐幻化。
在狂暴白猿那一片猩红的视界之中,眼前的李敢消失了。
立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披九龙金甲、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浑身散发着无尽天道法则的【天帝虚影】!
正是那一个在三万年之前,亲手将梅山七圣推入死地,又无情地将它镇压在梅山之下的罪魁祸首。
“猴子,逆天叛道,尔敢放肆?”
李敢模仿着记忆里头那一位天帝的冷酷声调,发出了一声震慑神魂的厉喝。
“天……帝……”
狂暴白猿的动作猛地一僵。那一双燃烧着黑炎的眼眶之中,爆发出了倾尽四海之水也无法浇灭的怨毒与疯狂。
那是它三万年暗无天日的镇压。
那是它六个结义兄弟魂飞魄散的血海深仇。
它是来找天庭算账的。
“杀!杀!杀!”
狂暴白猿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那一丝灵智的束缚。它仰天狂啸,那一根擎天巨棍虚影上的黑炎瞬息之间暴涨了十倍。
它不再去管甚梅山,也不再去管甚十万大山。它的眼里头,只剩下眼前这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帝”。
“给俺老孙……死来——”
“轰——”
第一棍,挟着化神级别的毁灭伟力,撕裂了重重的虚空,结结实实砸在了李敢的身上。
这一刻,李敢做出了一个让下方十万荡魔军、让顾清辞、李元松等人肝胆俱裂的举动。
他没有还手。
“砰——”
李敢的身躯犹如一颗被重击的陨石,从那半空之中被生生砸落,在梅山的半山腰上砸出了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
那幻化而出的九龙金甲虚影闪烁不定。他原本洗得发白的青衫之上,瞬息之间崩裂出了无数道的血口子。紫金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爹!”
“真君!”
山脚之下,李元松双眼泣血,李元柏拔剑就要冲天而起,顾清辞更是急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都给老子站住。”
“老子是护国神,今日便替这人间,受了它这三万年的委屈。”
“谁敢上前插手,按叛族罪论处。”
李敢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香火大衍诀》疯狂运转。西山千万百姓的香火愿力,化作了涓涓的细流,不断修补着他那受损的肉身。
他再一次腾空而起,直面那已陷入癫狂的狂暴白猿。
“来。你这泼猴,当年镇压你,今日依旧能踩碎你。“李敢继续以言语刺激着它。
“吼啊——”
狂暴白猿被彻底地激怒了,那擎天巨棍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砸下。
第二棍,山崩地裂。
第三棍,虚空粉碎。
第十棍。
第三十棍。
每一棍落下,都伴随着化神级别的法则。李敢就如同那狂风骇浪之中的一叶孤舟,被一次又一次地砸入大地,又一次又一次倔强地飞回那半空之中。
他的青衫已碎成了布条,浑身浴血,肌肤之上甚至显露出了惨白的裂骨。
若非他身具【玄黄不灭体】,又有那源源不断的人道香火修补本源,换作任何一个抱丹境巅峰的老怪,早在前十棍便被砸成肉泥了。
……
“轰!轰!轰!”
第五十棍。
第七十棍。
十万大山的地貌,已经在这一场单方面的受虐之中被彻底改变了。无数的山头被夷为了平地,河流也尽数改了道。
下方的那十万荡魔军将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目之中无敌的真君,像一个沙袋一般被一次又一次重击。
许多铁血的汉子已经泣不成声,双膝跪地,死死咬着自家的拳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真君。
“真君……真君这是在用自家的命,去度化这一头魔王啊。”
第八十棍。
李敢再一次被砸飞。
这一次,他没有立时站起身来。
他躺在那深达数百丈的废墟坑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体内那如汪洋一般的紫金法力,几乎被耗干了,那无坚不摧的极道气血,亦变得黯淡无光。
这是他自起兵以来,伤得最重、最为惨烈的一回。
“呼……他娘的。这猴子的力气,还真不是盖的……”
李敢咳出了一口血沫子。
因为,在他的【天眼】视界之中,半空之中那一头高达万丈的狂暴白猿,身形已经变得极其虚幻。
它眼眶之中那两团燃烧着毁灭黑炎的执念,已如那风中的残烛,快要熄灭了。
它的戾气,它的仇恨,它的那一股不平之气。
到底,是快要打空了。
“最后一下了。”
李敢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却如同一座永不倒塌的丰碑,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撤去了【戏神】的伪装。
那虚幻的天帝光影消散开来,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那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却透着人间烟火气的西山真君。
“来罢。”
“把这最后一棍,砸完。”
“把这旧时代的烂账,给老子彻底结清。”
狂暴白猿呆滞地看着下方那一个显出真容的男人。它那仅存的一丝潜意识似乎是明白了甚。
眼前这一个挨了它八十棍的人,并非仇人,而是……救赎。
“吼——”
它举起了双臂,将最后的那一丝执念,最后的那一丝力量,全数汇聚于那一根残破的擎天巨棍虚影之上。
第八十一棍。
九九归一,圆满无漏。
“轰——”
这一棍落下。
巨棍砸在了李敢的头顶三尺之处,并未伤及他分毫。
而是在接触到他那【护国神】的浩然香火之气的瞬间,犹如春雪遇上了骄阳,轰然瓦解。
“砰。”
狂暴白猿那一万丈高的身躯,在挥出了这最后一棍之后,仿佛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之中轰然溃散。
那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妖云,那一轮悬挂在南境上空整整三年的猩红血月。
“咔嚓”一声,碎成了漫天的清气,洋洋洒洒地落向了这一片满目疮痍的十万大山。
恩怨,消散。
戾气,成空。
天,晴了。
一缕春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了李敢那布满伤痕的古铜色脊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