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关外,飞雪连天。
青州府的夜,冷得仿佛连地脉里的灵气都能冻成冰碴子。
镇西关漆黑的城墙背后,巨大的瓮城校场上却是热气腾腾。
大军出征的前夜。
校场上,每隔十丈便架起一口三人合抱的黑铁行军锅。
“咕嘟,咕嘟……”
锅底下,极北特产的火晶炭烧得通红,将积雪融化成泥水。
锅里头熬煮着的,是西山商司刚运来的【金穗龙牙米】,里头还切了拳头大小的妖兽精肉,辅以药王谷配制的驱寒灵草。
肉香混着灵米的造化清气,在风雪里飘出老远,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来来来,都把碗端稳了。后勤营的弟兄们发话了,今夜的肉管够,吃不饱的,明日拿什么力气去剁那帮畜生的脑袋?”
一名断了半指的老兵,手里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和,一边给围坐的士卒舀肉,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吆喝。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庞。
十万【荡魔军】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
他们卸下玄水重甲,只穿着贴身粗布短打,捧着粗瓷海碗,大口吞咽滚烫的肉汤。
校场正中央,最大的一口铁锅旁。
西山大公子李元松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坐在一个辎重箱上。
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布满在玲珑宝塔内百年血战留下的伤疤。
此刻被火光一烤,伤疤仿佛活了过来,透着股狂野。
“大公子,这块前腿肉最肥,您尝尝。”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小心翼翼捧着海碗递了过去。
李元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伸手接过海碗。
他直接抓起那块滚烫的妖兽肉,三口两口撕咬下肚,连带软骨一并嚼得嘎嘣作响。
“痛快。”
李元松抹了一把嘴角油星,顺手抄起脚边的酒坛,拍开泥封,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坛子西山特酿的【红尘醉】。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在胸腔里炸开。
他把酒坛往那新兵怀里一塞:“喝。喝了这口酒,明儿个上了战场,手才不抖。”
新兵被酒坛砸得一趔趄。
他抱着酒坛子,小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仰头猛灌一大口,随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引得周围老兵哄堂大笑。
“大……大公子。”
新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李元松宛如魔神般的身躯,声音忐忑。
“听上头的校尉说……明天要来的,是极北的百万兽潮,还有那些活了几万年的太古大妖。”
新兵咽了口唾沫。
“咱们……真的能挡得住吗?那可是百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镇西关淹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火堆旁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少士卒的眼神,也都下意识看向李元松。
他们不怕死,在玲珑宝塔里死了一百次、一千次,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可凡胎肉体,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太古神话,面对如黑色海啸般涌来的绝望数量,心里终究会有本能的战栗。
“怕了?”
李元松用那粗糙的大手,在火堆上空随意烤了烤。
“怕就对了。是个人,面对比山还高的怪物就没有不怕的。”
他抬起头,那双倒映着火光与血色的眸子环视了一圈在场弟兄。
“俺第一次进宝塔的时候,遇到上古天河水军的兵魄,腿肚子也打转。一长枪捅进俺心窝子的时候,俺也疼得直叫娘。”
众人听着,反而觉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莫名松了几分。
“可是弟兄们,你们摸摸自己手里的碗。”
李元松屈指在手中的粗瓷海碗上重重一弹。
“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肉,是米,是这乱世里,能让咱们和背后的爹娘老子、老婆孩子活下去的命。”
他霍然起身,一万两千斤重的十二齿钉耙被随手拉到身旁,砰的一声砸在冻土上。
“外头那百万兽潮,那帮高高在上的古神老妖,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是来砸咱们的锅,抢咱们的米,要把咱们的爹娘妻儿当成猪狗一样生吞活剥了,去填他们长生不老的无底洞。”
李元松的声音在风雪校场上滚滚回荡,犹如战鼓擂击。
“俺爹说过,这天下的规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刀砍出来的,是用命填进去的。”
“神仙怎么了?太古大妖又怎么了?”
“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抗一个脑袋,砍下一刀去,流的血也是红的。”
李元松一脚踹翻旁边的空酒坛,双目圆睁,杀气冲霄。
“明日,谁要是腿软了,就往后看看。”
“看看咱们青州府那八千里的灵田,看看那万家灯火。”
“那是咱们的家。”
“这群畜生想踩过去?行。让他们踩着老子们的尸骨,踩着这十万荡魔军的烂肉走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狂热。
“人在关在,死战不退。”
那名断指老兵猛地将手里的大铁勺砸在铁锅边缘,嘶哑着喉咙爆发出一声狂吼。
“死战不退,宁教我死,不教神生。”
“杀。杀。杀。”
十万名光着膀子,捧着酒碗的铁血汉子齐齐起身。
那股汇聚在一起的冲天煞气,生生将镇西关上空的漫天风雪,撕开一个方圆数十里的豁口。
李元松看着这群虎狼之师,咧嘴一笑,重新坐回木箱上。
“行了,都给老子坐下,把肉吃完,把酒喝干。”
“吃饱喝足了,明儿个……”
李元松抓起钉耙,在手心里掂了掂。
“老子带你们去剁了那帮神仙的狗头。”
……
第二日清晨,镇西关。
这座扼守青州府西北门户的雄关,此刻像是一座在怒海狂涛中摇摇欲坠的孤岛。
风已经停了。
整片天地的气机,被一股恐怖威压生生按死在半空之中。
连一片雪花都无法再落。
陈铁刃握着卷刃的玄铁分水刀站在城头,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都像是有无数钝刀在切割。
血水顺着残破的玄水重甲滴落青石砖,砸出一朵朵暗红色冰花。
“来了……”
陈铁刃嗓音沙哑,目光盯着地平线尽头。
视界极远处,灰白色的雪原被一条蠕动的黑线取代。黑线推进极快,眨眼之间便化作接天连地的黑色汪洋。
太古妖庭的主力,百万兽潮到了。
“轰隆隆——”
大地震颤。
那是地脉深处的岩层在哀鸣,是整个青州府西北方的地壳在承受着践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尊如太古魔神般的身影。
居左者,乃是一头通体如赤红铁水浇筑的【血月魔牛】。
它高达数百丈,每踏出一步,脚下冰川便轰然粉碎。
前方阻挡视线的一座千丈雪峰,被它低头猛地一撞。
“砰。”
那座不知屹立多少纪元的雪峰如同泥捏一般,从山腰被生生折断。
数万斤重的巨石裹挟积雪,宛如灭世流星雨向四周砸落。
山岳在它面前,不过是随脚踢开的石子。
居右者,天空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九幽冥雀】双翼一展,遮天蔽日。
它所过之处吞噬了光线,空间中游离的五行灵气都在那股九幽死气侵蚀下化作虚无。
白昼在这一刻,被强行拖入永夜。
正中央,一条背生六翼的【玄冰飞蛇】蜿蜒游走。
它吐出的冰冷信子,将镇西关外奔腾的护城大河在半息内冻结成死域。
河水底部的暗流、水脉以及游曳的鱼虾,统统被冻成玄冰。
三尊抱丹大圆满古妖开道。
这等阵仗,放在大洪朝鼎盛时期,也足以让一州之地顷刻化为乌有。
真正让人绝望的,是悬浮在百万兽潮上空,坐于白骨王座之上的金色身影。
九头狮子,【九灵】。
他化作一个身披金甲的昂藏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