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伤口处,都残留着一股无法驱散的枯寂剑意,阻止着它太古妖躯的愈合。
按理说,被一个下界的武夫压着打成这副惨状,以太古妖圣那桀骜不驯,暴戾嗜血的性子,早就应该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燃烧本源拼命了。
但。
九灵没有。
那九颗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着,十八只眼眸中虽然依旧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不对劲……”
九灵心中暗自盘算。
“此人的战力虽然恐怖,刀法更是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但他的力量,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一丝凝滞。”
“他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拼着两败俱伤的代价,斩下本圣的头颅,但他却硬生生地收回了刀势。”
九灵是何等存在?
它是从三万年前神魔大劫中存活下来的老狐狸,是踩着无数同族尸骨爬上来的太古霸主。
它那九颗脑袋里装的,可不仅仅是杀戮的本能,更是洞察秋毫的算计。
“他在顾忌什么?”
九灵的重瞳猛地一缩,目光越过李敢那千丈高的法相,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片被紫色香火笼罩的青州府。
“香火……国运……护国之神……”
一条条线索在九灵的脑海中飞速串联,一个足以让它反败为胜的猜想,逐渐清晰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突然,九灵停止了后退的脚步,九颗头颅同时仰起。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滚滚音雷,在天地间回荡。
李敢心头警兆大作,手中三尖两刃刀微微一沉,一双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发狂大笑的九灵。
“畜生,你笑什么?”
“本圣笑什么?”
九灵猛地止住笑声,中间那颗主头颅盯着李敢。
“李敢啊李敢,本圣还当你这所谓的西山真君,是何等不可战胜的铁板一块。”
“闹了半天,你不过是一只离不开窝的护崽老母鸡罢了!”
此言一出,落雁谷下方正在苦苦支撑的数万荡魔军将士,皆是心头一颤。
九灵庞大的身躯缓缓直立起来,它不再做出防御的姿态,反而张开了那遮天蔽日的双臂,语气中满是嘲弄。
“你这具法相,根本不是你的真身!”
“你那可笑的【护国神】命格,成也香火,败也香火。你的真身,必须死死地钉在西山,去镇压那千万凡人的气运,去维持那座护城大阵!”
“你跨越万里而来,能够调动的神力,不过十之五六。”
“你不敢跟本圣拼命,因为你一旦在这耗尽了神力,你身后的西山,就会立刻沦为中州那群伪神和西凉那群死鬼的盘中餐!”
九灵一语道破了李敢最大的死穴。
“你很强,强到本圣这具半步化神的法躯,正面搏杀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但,那又如何?”
九灵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森獠牙。
“本圣打不过你,那本圣……不打就是了!”
“什么?”
下方,浑身浴血、正率领荡魔军结阵死守的李元松闻言,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空中,李敢的脸色,也是在这一瞬间,微微沉了下来。
“嗷呜——”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九灵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长啸。
这声长啸中,蕴含着太古妖庭至高无上的统御法则,瞬间传遍了落雁谷外那绵延数百里的百万兽潮之中。
“轰隆隆!”
原本如同黑色海啸般,不顾死活冲击着荡魔军盾墙的百万妖兽,在听到这声长啸后,动作竟是齐齐一僵。
紧接着。
在西山将士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百万兽潮,竟然停止了正面的强攻。
“它们……它们在干什么?”
陈铁刃握着卷刃的分水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只见那黑压压的兽潮,在几头抱丹境大妖王的指挥下,犹如一块被巨石砸中的水银,瞬间四分五裂。
化整为零!
百万妖军,不再凝聚成一个拳头去砸落雁谷这块铁板,而是化作了上百股黑色的洪流,如同数百条滑溜的毒蛇。
“绕道!”
九灵在半空中狂笑着,大手一挥。
“西山的王八壳子硬,那咱们就不啃这块硬骨头!”
“传本圣法旨!”
“百万大军散开,绕过落雁谷,避开西山的主力锋芒!”
“去青州府的边界,去那些防线最薄弱的村镇,去那些连阵法都没有的凡人聚集地!”
“给本圣敞开了肚子吃。男的嚼碎了骨头,女的吸干了元阴!老子倒要看看,他西山真君的一尊阴神,能救得了几个人!”
恶毒。
这才是太古妖圣真正的恐怖之处。
它不再拘泥于强者之间的生死决斗,而是将屠刀,毫不留情地挥向了这方天地间最脆弱、也最广大的群体。
“还有!”
九灵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极南的方向,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
“血月魔牛,九幽冥雀!”
“末将在!”
两头早已在后方蓄势待发的抱丹大圆满古妖,轰然应诺。
“你们俩,率领三十万最精锐的凶兽,不要恋战,给本圣直接向南穿插!”
“一直往南,去与那十殿阎罗渗进来的‘幽冥死气’汇合!”
此令一出。
不仅是荡魔军,就连半空中的李敢,那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也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深深锁了起来。
《道藏》有云: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太古妖族的血气,乃是这世间至刚至暴,充满了原始野性的【极致生机】。
而十殿阎罗释放出的黄泉死气,则是这世间至阴至寒、剥夺一切的【极致死亡】。
这两种力量,本是水火不容。
可一旦它们在青州府外围,在那片缺乏大阵保护的凡俗地界上发生大规模的碰撞与交汇……
阴阳相冲,生死逆乱!
必将催生出一种超脱了常理,足以腐蚀天地阵纹的【灭世浊瘴】。
这等浊瘴一旦形成规模,哪怕是西山那号称能抵挡化神的半步仙阵,也会在无声无息中被腐蚀殆尽。
这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这是要从根子上,烂掉西山的底牌!
“这畜生……好毒的算计。”
李敢握着三尖两刃刀的双手,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虬龙般暴起。
他的目光从九灵身上移开,低头看向下方。
只见那上百股兽潮,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了冰封的河谷,翻过了陡峭的雪峰。
它们灵巧地避开了荡魔军重兵把守的关隘。
在那些兽潮的前方,是一座座宁静的边境村庄。
那里的老百姓,可能才刚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正准备在简陋的土炕上歇息。
他们手无寸铁,他们甚至不知道,死神已经露出了獠牙。
“爹!”
下方,李元松双目赤红,仰头嘶吼。
他手中的钉耙疯狂挥舞,想要拦住那些绕道的妖兽,但三万荡魔军的阵型太厚重了,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分散开来去阻截那漫山遍野的洪流。
“它们散开了,防线太长了,我们堵不住啊!”
老黑和苍云在半空中也是急得团团转,它们虽然战力惊人,但也分身乏术,救得了东边,就顾不上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