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看着老毕,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毕老,这酒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老毕放下酒碗,又啃了一口手里的妖兽骨头,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东家,老夫虽然记性不好,但眼睛还没瞎。外头那震天鼓敲得跟催命似的,十万大军的煞气都快把这房顶给掀了。”
“你这个时候不去前头坐镇,跑来跟老夫喝酒?”
老毕斜着眼。
“说吧,是不是又遇上什么硬茬子,想诓老夫出去卖苦力了?”
老毕将手里的骨头往炭火盆里一扔,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竹榻上,双手枕在脑后。
“先说好啊。”
“老夫现在的身子骨可大不如前了。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腌臜事,老夫是一概不想掺和。”
“这西山的香火管饱,老夫就守着你这中枢大殿睡睡觉、啃啃骨头,多自在?你若是想让老夫去冲锋陷阵,老夫宁可接着装死。”
老毕的拒绝,可谓是干脆利落。
他代表的是天地法理的“绝对静止”,本就不喜好勇斗狠。
外头那大争之世,神仙斗法,妖魔乱舞,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周而复始的无聊闹剧。
李敢并没有因为老毕的拒绝而感到恼怒。
依旧稳稳地坐在蒲团上,甚至还提起酒坛,将老毕面前的海碗再次斟满。
酒液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毕老误会了。”
李敢放下酒坛,神色从容。
“我李某人做事,向来不强人所难。西山的刀很利,十万荡魔军的弟兄们也都是些不怕死的硬骨头。寻常的厮杀,自然用不着劳烦您老人家大驾。”
李敢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双融合了天地日月的深邃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老毕。
“只是这一次,北边来的那个麻烦,有些不太守规矩。”
听到“规矩”二字,躺在竹榻上闭目养神的老毕,眉毛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北边极北之地,太古妖庭的废墟里,醒了一头九头狮子。”
“这畜生为了强行冲破化神境的桎梏,生吞了自己被冰封的同袍。它将风、火、雷、冰、毒、暗、光、地、金这九条截然不同的极道法则,强行揉捏在了一具肉身之中。”
大殿内的檀香,在火盆的烘烤下,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
“毕老您是通晓天地大道的前辈,自然明白。”
“这世间的法理,讲究的是相生相克,阴阳有序。它这般强行缝合,体内早就成了一锅狂暴无序的烂粥。”
李敢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它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它发动的百万灭世兽潮,不是为了争夺地盘,也不是为了什么道统传承。”
“它是要用这九州千万老百姓的血肉,去填补它体内那无法平衡的法则黑洞。”
“它想掀翻这天地的桌子,把这人间,彻底拖入毫无底线的混乱与野蛮之中。”
静室里,只有火盆中松木爆裂的“噼啪”声。
李敢看着老毕。
“我西山的弟兄,能扛刀,能流血。但面对这种根本不讲道理、逆乱阴阳的法则狂暴,单纯的刀剑劈砍,代价太大了。”
“这世间,若是任由这种没有底线的混沌肆虐,那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这来之不易的一口热饭,就全毁了。”
李敢端起海碗,遥遥冲着老毕敬了一下。
“这世上,能降妖除魔的兵刃有很多。”
“但能给那等逆乱法理的畜生‘立规矩’,能在这绝对的混乱之中,砸下一根定海神针的……”
“只有您这位镇压不法的老前辈。”
李敢仰起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只要您肯出山走这一遭,替我压一压那畜生的无序法则。”
“这龙牙米酿的极品烈酒,我做主,管够。”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来这西山的灶台上,我亲自吩咐商司,给您老加上整整三个月的上等妖兽精肉,顿顿不重样。”
酒,肉,烟火气。
没有空洞的大道理,没有高高在上的拯救苍生。
只有最质朴的承诺,以及对这世间“规矩”二字最深刻的剖析。
狴犴主狱讼,镇不法。
它的存在,就是天地间秩序的化身。那九头狮子强行融合九种法则,逆乱阴阳,正是这世间最大的“不法”,是它这位法理图腾天生的宿敌!
静室里,死寂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李敢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添火、倒酒。
终于。
躺在竹榻上的那个干瘦老头,缓缓地翻了个身。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在睁开的瞬息间,闪过一抹足以让九州天道都为之战栗的玄奥金光。
那不是凡人的眼神。
那是高悬于九天之上,审视世间一切罪恶与无序的【法理之瞳】。
但这抹金光仅仅维持了万分之一息,便再次隐没于那副惫懒的皮囊之中。
老毕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唇。
伸手将桌上那碗斟满的龙牙米酒端了起来。
“九种法则强行缝合?”
老毕打了个酒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不守规矩的野路子,难怪这几日老夫睡得都不安稳,总觉得这天地的地脉硌得慌。”
将海碗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用那破烂的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老毕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准备睡死过去。
但一句嘟嘟囔囔、却透着毋庸置疑味道的话,从那竹榻上传了过来。
“……先把酒给老夫备上。”
“少了一坛子,老夫可不干。”
……
片刻后,李敢推开静室的断龙石门。
外头,内务大堂之中灯火通明。西山的一众核心骨干早已披坚执锐,肃立等候。
青铜沙盘上,极北的猩红光芒已经压到了青州府的边境,宛如一片倒悬的血海,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众人见李敢迈步而出,齐齐躬身行礼。
“真君!”
李敢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翻滚的猩红光晕上轻轻一扫,随后抬起头,看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