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这里的风,绝非凡间那等吹拂杨柳的微风,而是天地间最暴烈的九天罡气。
寻常的玉液境修士若是沾上哪怕一丝,顷刻间便会落得个骨肉消融、神魂俱灭的下场。
即便是抱丹境的老怪,在这等绝地之中,也需得小心翼翼地撑起护体真气,如履薄冰。
然而此刻,这片千万年来死寂的罡风层,却被彻底煮沸了。
“轰隆隆——”
李敢的阴神法相,足有千丈之高。
那一身由千万百姓香火与大洪国运浇筑而成的暗金吞兽连环铠,在罡风的无情冲刷下,爆发出璀璨如星河的火花。
他倒提着那柄流转着水银光泽的三尖两刃刀,立在云巅,身姿挺拔如松,气定神闲,透着一股执掌天地法度的无上威严。
在他对面,是太古妖庭的绝代霸主——九头狮子“九灵”的太古真身。
这尊强行吞噬了昔日同袍,拔高至半步化神巅峰的绝世大妖,此刻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横亘天际的肉山。
它那粗壮的颈项之上,九颗硕大无朋的狮首正疯狂扭动着,分别吞吐着风、火、雷、冰、毒、暗、光、地、金九道截然不同的天地极道法则。
“死,给本圣死!”
九灵的九双重瞳之中燃烧着业火。
张开血盆大口,那九道原本互不相容的法则,被它以太古妖力强行揉捏在一处,化作一片九色光海,将李敢的阴神法相困在正中央。
狂风切割,烈火焚煮,毒瘴腐蚀……
这等攻势,足以将下界的一方大州生生从版图上抹去。
面对这等足以让天地色变的恐怖狂潮,李敢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退,也没有急于挥出那斩破虚妄的一刀,那一双紫金色的眼眸,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头陷入癫狂的太古巨兽。
“啊欠——”
一声慵懒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哈欠声,在这狂暴的罡风层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九灵猛地一惊,九颗头颅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在李敢那千丈阴神法相的右侧肩膀上,不知何时,竟蹲着一个穿着破烂儒衫的干瘦老头。
这老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还捏着半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妖兽骨头。
吧嗒吧嗒地嚼着嘴里的残肉,一副刚睡醒,没精打采的模样。
正是那失去了所有记忆,脑子里只剩下最纯粹太古法理本能的西山压舱石——狴犴,老毕。
“吵死了,还让不让老夫睡个囫囵觉了?”
老毕揉了揉眼角,将手里啃干净的骨头随手往虚空里一扔。
缓缓地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在睁开的刹那,化作了两口古井无波的深渊。
《道经》有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花开花落,生老病死,甚至灵气的流转,道法的生灭,都必须在“规矩”这口大锅里熬煮。
而老毕,就是这方天地间,那根最不讲情面的定海神针。
甚至连一丝法力都未曾催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干瘪的嘴唇轻轻一碰。
“此地。”
“禁绝无序。”
刹那间。
一股代表着“天地理法,规矩枷锁”的无形伟力,顺着老毕的言语,轰然降临在这片罡风战场之上。
这股力量看不见光影,摸不着实体。
但它却像是一张无形大网,又像是一只从天道最底层探出来的无形大手,按住了那片狂暴无序的九色光海。
“嗡——”
九灵那不可一世的九道法则,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缰绳的烈马,发出了一声声哀鸣。
原本圆融流转的妖力,瞬间变得滞涩无比。
那足以焚天煮海的火焰,失去了风的助长,迅速萎靡。
那冻结虚空的玄冰,在土之法则的挤压下,发出了碎裂声。
威压骤减,运转滞涩!
九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九颗头颅齐齐露出了惊恐欲绝的神色,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恐怖。
“这是什么……”
九灵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我的法则……我的法则为何不听号令?!”
它拼命地催动体内的半步化神本源,想要重新夺回对九道法则的控制权。
可是,它体内那强行缝合起来的九股太古本源,在失去了它绝对的武力强压之后,在老毕那代表着绝对“理法”的照妖镜下,原形毕露。
水火不容,风雷相斥。
九股力量开始在它的体内互相倾轧,疯狂反噬!
“噗嗤!”
九灵的主头颅仰天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妖血,庞大的身躯在罡风中剧烈颤抖,摇摇欲坠。
看着陷入混乱与绝望的九头狮子,李敢的阴神法相在虚空中抚须大笑。
“九灵啊九灵。”
“这天地间的法,乃是顺应四时、护佑苍生的正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万物相生相克,方为循环不息的‘道’。”
“你靠着生吞活剥昔日同袍,将那风马牛不相及的残渣强行缝合在这一具皮囊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不过是一锅沸腾的烂粥。”
“这等逆乱阴阳的杂碎之物,也配在我西山的规矩面前称法?”
李敢那双紫金色的天眼中,猛地爆射出一抹寒芒。
千丈高的阴神法相,向前一步踏出。
“咚!”
这一步,踩碎了罡风,镇住了虚空。
缓缓抬起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
刹那间,刀身之上流转的银色光辉,化作了比九天烈日还要刺目的极致寒光。
那股斩妖除魔,护佑人间的极道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锁定了九灵的每一寸要害。
“现在。”
“咱们重新论一论高下。”
“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尖两刃刀已然划破长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仙家光影,只有人间武夫千锤百炼到了极致的纯粹暴力。
刀锋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九灵那已经溃散的法则领域,犹如裁开了一块腐朽的破布。
“噗嗤!”
九灵最左侧那一颗正疯狂吐着毒瘴的狮首,被李敢这一刀,齐根斩断。
暗金色的妖血犹如喷泉般狂涌而出,那颗如山岳般大小的头颅,翻滚着坠入了下方的重重云海。
“啊啊啊啊——”
九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剩余的八颗头颅疯狂扭动着,眼中满是恐惧。
而在李敢这摧枯拉朽的极道镇压之下。
视线穿透云层,下方的落雁谷战场上,各线战局,也正以一种秋风扫落叶的姿态,开始了最后的收束。
……
风雪迷蒙的峡谷之中,一袭青衣猎猎作响。
李元柏手持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天地的草木枯荣融为了一体。
眼眸中,一半是生机盎然的翠绿,一半是万物凋零的灰白。
他的面前,是那头犹如一座暗红色大山般碾压而来的【血月魔牛】。
这头抱丹大圆满的太古凶兽,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那一双粗壮如擎天玉柱的牛角上,缭绕着足以撞碎城池的血色煞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朝着李元柏狠狠撞来。
“凡人,死来!”魔牛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