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水盈盈回礼。
她看着眼前半头白发、眼神深邃的青年,心中微动。
这便是那位在东海一剑斩群妖,名震九州的西山二公子么?
“指教不敢当。”
王若水声音清泠。
“若水夜不能寐,随意走走。感知此地有木气将绝、死气反噬之象。一时鲁莽,惊扰二公子练剑,还望海涵。”
她没有弯弯绕绕,直接点出李元柏的困境。
李元柏闻言并未恼怒,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姑娘好眼力。”
他大大方方承认:“在下这几日,剑心确有微瑕。杀孽太重,死气压过生机,让姑娘见笑了。”
他侧身伸手,指向试剑坪边缘的断崖。
“相请不如偶遇。夜风虽寒,金行峰的景致倒也别有风味。姑娘若不弃,可愿上前一叙?”
王若水微微点头,迈步走向断崖。两人并肩站在绝壁之巅。中间隔着三尺距离,是修道者间基本的尊重。
夜风将两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八百里西山并未沉浸在死寂中。脚下外城,万家灯火犹如璀璨星河,在漆黑大地上蜿蜒流淌。
光芒不耀眼,有些昏黄,有些跳跃。那是凡人百姓的油灯与烛火。
灯火交织的街巷里,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婴儿的夜啼,还有酒肆未散的划拳声。
这便是西山的烟火气。
“真美啊……”
王若水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清冷双眸倒映着点点星光。
“在沧澜王家,是看不到这些的。”她轻声呢喃。
李元柏转过头,看向她被月光映照得苍白的侧脸。
“哦?王家乃千年古族,又得水德星君传承,想必祖地必定仙气缭绕,琼楼玉宇。怎么会没有这等景致?”
王若水摇头,嘴角勾起凄凉笑意。
“仙气是有的,琼楼玉宇也是有的。但在王家,没有灵根的凡人,连住外城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被圈养在暗无天日的矿洞,被赶去毒瘴弥漫的药园。在长老眼里,凡人的命,甚至不如拉车的灵兽值钱。”
她直视李元柏的眼睛。
“大洪亡了,天下大乱。为了争夺一条下品灵脉,王家毫不犹豫把上万凡人当成炮灰推到阵前。那几日,祖地外的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我从小修上善若水,可看到的,全都是冰冷无情的弱肉强食。”
王若水指向脚下的西山。
“直到今天,我爷爷跪在这泥水里,我才真正看明白。”
“这漫天的雨,是下给地上的烂泥巴喝的。二公子,我很向往西山。向往你们把凡人当命根子,把烟火气当底蕴的地方。”
这番话毫无做作,是被世家法则压抑十几年的少女,发自内心的倾诉。李元柏静静听着。
被死气包裹的剑心,在这一刻似被轻轻触碰。他同样看向万家灯火。
“王姑娘,你知道吗?”
李元柏声音低沉,“我这满身死气,这压制不住的枯寂剑意,是从何而来?”
未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半个月前,我率巡水司前往东海,接蓬莱渡两万多乡亲回家。在那里,我见到了真正的炼狱。”
李元柏眼神空洞,仿佛再次回到三千丈深的海底魔窟。
“那些海妖,把人族百姓当成了圈养的血食。”
“它们用老人的肋骨,女人的头颅,甚至巴掌大孩童的颅骨,堆成一座座白骨京观,只为当做行宫外围的栅栏。”
咔嚓。
脚下青石,被无意溢出的剑气生生切出一道裂痕。
“那一刻,我拔剑了。我没有用《草木经》的生机去度化,我用了最极端的死之剑意。”
“一剑,剥夺数百头海妖生命本源。看着它们瞬间干瘪,化作朽木飞灰。”
“最后,我把九头海蛇妖的脑袋,一颗一颗砍了下来。”
李元柏看向王若水,眼中透着深深后怕。
“姑娘,你向往西山的温暖。可你不知道,为了守住这份温暖,我们这些握刀拿剑的人,手里沾了多少血。”
“我害怕。”
他坦然承认恐惧。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在一次次杀戮中,这把剑只记住‘死’,忘记了‘生’。怕有一天,变成冷血无情的杀戮怪物,再也感受不到这万家灯火的温度。”
断崖边,再次陷入沉默。
呜咽夜风在两人间穿梭。这是两个在极端环境中长大,却因对“道”的探寻产生共鸣的年轻灵魂。
王若水看着眼前毫不掩饰软弱的男子。
她没说“除魔卫道”的空洞废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清冷眼眸中,蕴含着包容万物的春水。
“二公子。”
王若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晶莹。
“《道德经》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木之枯荣,本是一体两面。没有秋风扫落叶的枯,哪来春风吹又生的荣?”
“你的剑,为守护万家灯火而沾满死气。那这死气便不再是罪孽,而是人世间最慈悲的土壤。”
王若水微微一笑。犹如春风解冻,百花初绽。
“木太干便会折断,死气太重,便需要水来滋润。”
“嗡……”
【水灵之体】本源毫无保留地运转。她未施展法术,只是将对“上善若水”的感悟,化作一场独属两人的【春雨】。
“滴答。”
一滴晶莹水珠凭空凝聚。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方圆三丈,下起无声细雨。
雨水不冷,透着令人神魂安宁的温润。落入发丝,浸透青衣,也落入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
“铮……”
法剑发出一声轻微颤鸣。不是死寂悲鸣,更像沙漠旅人痛饮甘泉后的满足叹息。
李元柏闭上双眼。
他放开心神,任由精纯水灵之气顺着法剑,渗入经脉,涌入丹田。水生木。润物细无声。
盘踞剑心深处、暴躁绝望的灰白死气。在春雨洗涤下被化解、沉淀。
死气不再是锋利刀刃,化作肥沃的“泥土”。
就在这死气沉淀的泥土中,被压制的翠绿生机吸足水分,贪婪舒展。
“咔嚓。”
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破壳声,在心底响起。
李元柏猛地睁眼,看向手中法剑。灰败剑脊之上,那代表死亡的枯木纹理中……
一抹鲜活的【翠绿】,破木而出!
一片刚刚抽出的新芽。它不大,却散发出坚韧、纯粹的造化生机。
死之极,便是生!
枯木逢春,水木相生!
这一刻,【枯荣剑意】终成完美闭环。
死气不再是负担,化作生机的养料。生机不再脆弱,成了扎根死亡的参天大树。
一半枯、一半荣的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散发出圆满无漏的凝丹境威压。
雨停了。
王若水收手,脸色微白。强行催动水灵本源洗涤凝丹剑修的剑心,消耗极大。但她眼中透着欣慰。
“二公子,你的剑,活了。”
李元柏握着法剑,感受体内生生不息的圆满力量。
他没说感谢的废话。后退半步。
双手抱拳,将重获新生的法剑平举齐眉。对着眼前的白裙少女,行了修仙界平等的【同道之礼】。
“传道之恩,元柏铭记于心。”
抬起头,温润清明的眸子倒映着王若水的身影。
“从今往后,若水姑娘,便是我李元柏的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
这四字在修仙界重逾千钧。
意味着漫漫长生路上,能将后背托付的生死之交。是大争之世中,互相扶持抵御风雨的寄托。
悬崖之巅,万家灯火之上。水与木交融,生与死明悟。
王若水看着眼前真诚的青年。那如冰山的清冷脸庞上,绽放出明媚笑容。
她同样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能与西山二公子互称同道。”
“若水,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