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背叛?
那他在光阴长河之中所见的”皆弃”二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梅山七圣惨死南天门外,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白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回忆起那一段往事,都要耗尽它全部的气力。
“当年,域外天魔降临。”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一场灾劫,那是真正要啃食掉整个九州天道底层的灭世狂潮。”
“天庭的大阵挡不住,满天神佛,也都挡不住。”
“最后一代天帝,是个有魄力的人。他知道,若是硬拼,三界六道都会沦为天魔的血食。想要保住这九州的种子,唯有一个法子。”
老白猿的声音微微发起抖来。
“天庭自毁。”
“用整座天庭的崩塌,用满天神佛的陨落,化作一个绝世大阵,将那域外魔祖,连同那一道空间裂缝,彻底封死在九霄之上!”
“可这需要时间。天帝布阵,需抽干三界气运,这一个过程,决不能被人打断。”
老白猿那张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惨笑。
“所以,天帝找到了我们。”
“找到了梅山七圣。”
“他交给了我们一道密旨。”
“他让我们,去当’叛贼’。”
“他让我们在这天庭自顾不暇的紧要关头,扯起反旗,大闹南天门。”
“唯有我们闹得足够凶,唯有这九州天下彻底乱了套。那多疑的域外魔祖,才会以为是天庭内讧,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们七个兄弟身上!”
“我们,是诱饵。是天帝抛给那域外天魔的一块最大、最肥的肉!”
李敢呆住了。
他那一身极道气血,在这一刻竟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冰寒。
这才是真相。
没有背叛。
只有一场为了这天下苍生,而做出的……最残忍不过的牺牲。
“我那六个兄弟……”
老白猿的声音哽咽了。
“朱子真,那一个平日里最贪吃的呆子。他化作本体,一口便吞了三万天魔先锋,最后被天魔活活撑破了肚子,肠子流了足足八百里……”
“金大升,那一头倔牛。他用两根牛角,死死地顶住了南天门落下的断龙闸,被域外魔祖的魔火,生生烤了七天七夜,烤成了一块焦炭……”
“还有戴礼,那一个平时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野狗。他为了掩护我,一口咬住了魔祖的脚踝,被一脚给踩碎了天灵盖……”
“牛、猪、狗、蛇、羊、狸。”
“六个兄弟,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死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死得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他们的魂魄,被天魔嚼碎了,永远也入不了轮回。”
老白猿扬起那颗瞎了的头颅,惨笑了一声。
“就剩我一个了。”
“七圣,就剩我这么一只老猴子了啊!”
“那天帝封印大阵已成,域外魔祖被困。天庭即将崩塌。”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亲手打碎了我的神魂,用这九根定海神铁,将我锁死在了这梅山的最深处。”
老白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你问我,天帝为何要镇压我?”
“他若不镇压我,我就会去给兄弟们报仇!”
“我会冲进那毁灭的风暴里头,去跟那魔祖同归于尽!”
“他打碎我的神魂,抽干我的法力,把我锁在这里。不是在惩罚我……”
老白猿的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是在……保护我。”
“他说,梅山的香火不能断。他说我这一身性子,没了兄弟,一定会疯的。”
“他算准了。他什么都算准了。”
“他用整座天庭陪葬,换来了这九州三万年的太平。也用这九条锁链,换下了我这一条贱命。”
真相大白。
这三万年的因果,这三万年的委屈。
不过是一场悲壮到了极点的双向奔赴。
李敢就这么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这老白猿要在这里抄经,为何要将自己的戾气剥离出去。
因为它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六个兄弟。
它觉得,这一条命是偷来的。
它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头,用这三万年的孤独与折磨,在向它那些死去的兄弟们赎罪。
山腹之内,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老白猿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它重新抬起了那一只沾满鲜血的右手,悬在那块青石板的最后一行上方。
“沙……”
手指落下。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最后一笔,重重地落了下去。
一部《心经》,终于抄完了。
老白猿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手。
它那具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躯壳,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
它没有去看那块写满了血字的石板。
而是将那张干瘪的、瞎了的猴脸,直直地”盯”向了李敢所在的方向。
“小子。”
老白猿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
“从你踏进这梅山的第一步起,我便闻到了。”
老白猿抽动了一下那干瘪的鼻子。
“你身上,有大洪的国运。”
“有这天下千万百姓的香火。”
“最要紧的是……”
老白猿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你身上,有那一个人……最后一代天帝的味道。”
李敢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老猿所指的,乃是自己识海之中那一朵由武圣赵无极托付的【武道气运金莲】,以及那正在融合蜕变的【护国神】命格。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便是这旧时代的终结者,也是这新时代的继承者。
“你顶着这一身气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见我。”
老白猿嘴角微微勾起。
“小子,你是来替那一个人还愿的?”
“还是看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得太久了,来替这贼老天,给我送终的?”
气氛,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那九根定海神铁柱上的神血锁链,发出了一阵”哗啦啦”的清脆碰撞之声。
李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幽暗的山腹之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厚重。
他迎着老白猿那”瞎了”的注视。
缓缓地,摇了摇头。
“前辈。”
“我李敢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当年那些为了天下苍生而下这一盘大棋的大道理。”
李敢卸下了背上的那个旧布包。
从里头,掏出了那一罐绣娘亲手腌制的咸菜,几张干巴的粗面饼子,以及那一壶劣质的”红尘醉”。
他走到祭坛前,将这些个最凡俗、最不值钱的吃食,一样一样地,摆在了老白猿的面前。
“我今日来,不是来还愿的,更不是来送终的。”
李敢抬起头来。
那一双融合了天地日月的紫金天眼之中,透着一股子连这三万年岁月都能劈开的绝对真诚与霸道。
“我来。”
“是想把您那些兄弟。”
“这梅山七圣的英魂。”
“一个,一个地。”
“给您……接回来!”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老白猿那颗已然枯死了三万年的心脏之上。
接回来?!
那早已魂飞魄散、被域外天魔嚼碎了整整三万年的兄弟,还能接回来?!
老白猿那一具如枯木一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它那只刚刚抄完经的右手,猛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滴答。”
一滴凝聚了它三万年思念的精血,从指尖滑落。
砸在了那块刻满《心经》的青石板上。
“嗡……”
在触碰到石板的那一瞬间,化作了一朵妖冶的……红莲。
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悄然绽放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