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倒背着两只手。
识海里头,代表着“猪、牛、犬、蛇、羊、狸”的六道太古命格,到如今也算是有两道寻着了归宿。
剩下那四颗光球,正绕着那一尊巍峨的【护国神】命格上下沉浮,缓缓打着转。
“呼……”
他双手在胸前虚虚一按。
“收。”
言出法随,识海之内那翻江倒海的紫金法力,瞬息之间便平息了下去,四颗副命格光球被一股香火愿力,硬生生压在了【武道气运金莲】的莲叶底下。
如今这大争之世,外头的风雨还没真正平息下去,他也不急着将剩下这几道命格立时敕封下去。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根基不稳,强行拔苗助长,反倒容易乱了西山诸将的道心。
此刻真正悬在十万大山众生头顶的那一柄铡刀,是外头那一轮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妖月。
李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祭坛中央。
“前辈。”
“您方才说,外头那个发了疯的,是您自个儿剥离出去的戾气与恶念?”
老白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不错。”
“我晓得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小子,外头那个疯了的,不好对付。”
“它便是我当年不明事理,误会了天帝那一番苦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整整三万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所有戾气、所有杀念、所有没能发泄出去的恨。”
“它没有理智,只剩了毁灭二字。它想砸碎这片天,想杀光这地上还在喘气的人。”
“它虽不曾有本体的诸般变化,可那一股纯粹的怨力,在这大劫将至的乱世里头,吸足了天地之间的阴秽之气,已经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李敢听罢这话,脸上倒并没有露出什么惧色。
“前辈,既然它不过是您的一股执念与戾气所化,那它……其实也并没有太高的灵智吧?”
老白猿先是愣了一愣,那一双瞎了的眼眶对着李敢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它本就是怨恨的聚合之物,满脑袋里头只剩下了杀伐与复仇,哪里还能有什么灵智可言?它便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
“好。”
李敢猛地一拍大腿。
“只要它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这桩事,就好办得很了。”
老白猿听得云里雾里,还没等开口细问,李敢已霍然转过身去。
“老黑。”
“汪。”
那一直在洞口外替李敢护法的【幽冥天狗】,化作一道黑金色的闪电,瞬息之间就窜到了李敢的脚边。
“东家,是要开饭了,还是要去砍人?“老黑摇着尾巴。
“跟我走。”
李敢朝着山腹之外走去,一袭青衫在阴风之中猎猎作响。
……
十万大山,梅山脚下。
西山十万【荡魔军】结成大阵,黑压压地扎在山野之间。
大军的上头,一层由万人气血凝聚而成的铁血云盖,硬生生抵御着从天穹倾泻而下的妖邪之气。
李元松光着膀子,手提一万两千斤的十二齿钉耙,立在点将台之上,一双眼死死盯着天空。
李元柏、陆长亭、顾清辞这几人,亦是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公子,这天象不对。”
“那血月里头的力量,正在急剧地膨胀,它要压下来了。”
顾清辞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天穹之上,那一轮猩红血月,突然就沸腾了起来。
“吼——”
一声似要将这一方天地撕裂开来的咆哮,自血月之中轰然传出。
在十万大军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头,那一轮血月竟从中间裂开,化作了一尊高达万丈,浑身燃烧着暗红色妖火的【狂暴白猿】!
这头白猿的双眼之中没有瞳孔,唯有两团跳跃着的毁灭黑炎。
它身上的那股气息,已经远远地超越了抱丹境的极限。
那一种纯粹的破坏欲望,让在场的每一个修士,都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它要做甚?”
李元松握着钉耙的那只手都在发抖。
狂暴白猿没有去看脚下那如蝼蚁一般的西山大军,那一双遮天蔽日的巨手猛地朝下探出,十指犹如太古神龙的利爪,狠狠扣住了下方那一座暗青色的【梅山】主峰。
“起——”
“咔嚓、咔嚓……”
大地龟裂开来,深渊浮现出来。
那一座绵延数百里、重达亿万万钧的梅山主峰,竟被这一头戾气所化的白猿,硬生生地从地脉深处往上拔。
它竟想把整座的梅山举起来,当作一块石头,砸碎这一片天地,砸碎所有还活着的鲜活生灵。
“挡住它。全军结阵。”李元松双目欲裂,正要不顾一切,率军冲杀上去。
“都给老子退下!”
一道滚滚天宪一般的暴喝,从梅山的山腰处,如惊雷一般炸开。
“嗖——”
一道青色的流光,携着一条黑金色的巨犬,以突破空间桎梏的速度轰然冲天而起,直逼那一尊万丈高的狂暴白猿。
“爹!”
“是真君!”
下方大军,刹那之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那原本压在众人心头之上的死亡阴影,在看到那一袭青衫的瞬间,便犹如春雪消融。
李敢冲天而起。
他没有拔出眉心的那一柄【三尖两刃刀】,也没有让老黑上前去撕咬。
他单薄的身躯悬停于半空之中,面对那一头拔山而起的万丈白猿,显得是这般渺小。
可他身上的那一股气势,却在这一刻无休无止地疯狂拔高。
“老子的地盘,岂容你这无主的孤魂来拆房子?”
李敢双目圆睁,识海深处,那一尊端坐于气运金莲之上的【护国神】命格,轰然爆发出了璀璨的紫金神光。
“神通——担山!”
李敢双腿在虚空之中猛地一踏,双手犹如托举着那一片苍天,朝下狠狠一压。
“嗡——”
一股属于西山千万百姓的人道愿力,混着大洪三成皇道龙运的镇压之力,化作了一只方圆百里的紫金巨手,结结实实按在了那一座即将被拔起的梅山主峰之上。
“给老子……沉下去!”
“轰隆——”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梅山山体之上轰然相撞。
那一头狂暴白猿虽是凶威滔天,可在李敢这一手集结了九州正统气运与极道气血的“一力降十会”面前,竟也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梅山主峰发出一声轰鸣,重新砸回了地脉之中,震得这十万大山的地壳都掀起了层层的土浪。
“吼啊啊啊——”
狂暴白猿见拔山不成,彻底陷入了癫狂之中。
它放弃了那山峰,那一双燃烧着黑炎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半空之中的李敢。
虚空寸寸破碎。
一根能捅破凌霄宝殿的【擎天巨棍虚影】,在那狂暴白猿的双手之中轰然凝聚成型。
那一根棍子之上缠绕着三万年的怨念与血光,挟着砸碎六道轮回的杀意,朝着李敢的头顶当头劈下。
……
与此同时。
梅山腹地深处。
“噗——”
那一只被九根定海神铁锁住的瞎眼老白猿,身躯猛地一震,仰天狂喷出了一大口乌黑的腥血。
血液落在那青石板之上,瞬息之间便腐蚀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前辈!”
守在洞外的十二名荡魔军亲卫听到这动静,大惊失色,可却不敢违背李敢的军令,踏入这山洞半步。
“老孙……没事……”
老白猿那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它那瞎了的眼眶虽看不见外头的光景,可它与那一股戾气,原本便是一体的。
外头那一头狂暴白猿,每一次挥动那擎天巨棍,调动的都是它本体最深处的本源力量。
外头打上一棍,它在这山洞之中,便得吐上一口血。
“这小子……好狠的心性,好绝的算计……”
老白猿咳着血,那一张丑陋的猴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释然之色。
它明白了李敢的用意。
那一股戾气是杀不死的,因为它扎根于老白猿的本体之上。
可若是,让那一股戾气疯狂地发泄,疯狂地攻击,将它积攒了三万年的怨恨与执念,在这短时间之内完完全全地宣泄出去呢?
这便如同在抽丝剥茧。
外头的狂暴白猿每一次的攻击,都是在抽离老白猿体内的毒素。这一份代价惨痛,稍有不慎,老白猿的本体便会在那戾气耗尽之前,先一步枯竭而死。
而承受着这一切代价的,是那一个硬抗化神级别攻击的青衫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