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风雪,被隔绝在那一层扭曲扭曲,光怪陆离的光晕之外。
李敢倒背着双手,一步迈入了那座散发着诡异波动的【时空秘境】之中。
“嗡——”
刚一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李敢只觉得耳畔传来一声嗡鸣。
这声音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炸在神魂的最深处。
天地,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日月星辰,甚至连修仙者最赖以生存的天地灵气,在这里都感知不到分毫。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混沌未分的雾海。
而在那雾海之中,漂浮着无数光怪陆离的残片。
李敢亲眼看到,距离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一朵凭空生出的妖艳婆罗花,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里,经历了含苞、绽放、枯萎、化灰的完整一生。
而在另一侧,几滴倒流的雨水,正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姿态,向着虚无的上方汇聚。
“生灭于一瞬,光阴在倒流……”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微凝。
这里,没有空间的概念,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岁月法则】!
《道经》有云: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可这秘境里头的岁月,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呼——”
一阵听不见任何声响的微风,顺着那灰蒙蒙的雾海,吹拂了过来。
这风没有丝毫的杀气,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想要沉睡的温柔。
但,就在这微风拂过李敢青衫衣角的刹那。
“嗤啦。”
那件由绣娘一针一线缝制,甚至被西山阵法师刻下了数道阵纹的青衫,竟然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得如同风化了千年的脆纸。
微风拂过李敢的双手。
李敢低下头。
他那双握惯了一万两千斤兵刃,曾经徒手撕裂半步化神老怪的大手,在接触到这微风的瞬间,皮肉之下的水分被强行抽干。
一道道皱纹蔓延开来,手背上甚至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褐色老人斑。
“岁月剥夺!”
李敢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攻击,而是这片秘境底层法则对一切外来生灵的无差别碾压。
寻常的抱丹境大能,哪怕是修成了元神法相,只要沾染上这一缕岁月之风,不出三个呼吸,一身数千年的寿元就会被剥夺得干干净净,连灵魂都会在时光的长河中腐朽成渣。
“想抽干老子的寿元,想把老子变成一抔黄土?”
“老子修的道,不在天上,就在这具肉体凡胎里!”
“给老子……镇!”
“轰隆隆——”
李敢体内,那颗早已圆满无漏的【气血元胎】,轰鸣一声,无尽气血流转而出。
紫金色的法力与玄黄色的极道气血,化作两条狂暴的怒龙,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噼里啪啦……”
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响声传来。
那些正在被岁月之风侵蚀、衰老的肌肤,在玄黄气血的蛮横冲刷下,硬生生地停止了恶化。
坏死的老皮一层层地剥落,又在瞬息之间生出犹如婴儿般细腻的新生肌肤。
但这还不够!
岁月法则的侵蚀犹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既然肉身扛得吃力,那便拿命格来填。”
李敢猛地闭上双眼,识海深处,那一尊端坐于气运金莲之上,承载着西山千万百姓红尘烟火的【护国神】命格,轰然睁开了双目。
“嗡——”
一股紫金神芒,从李敢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老子背负着千万人的香火,背负着这九州苍生想活下去的执念。”
“千万人的命数,千万人的岁月。”
“你这区区一处残破秘境的时光,也想抽干老子?!”
李敢怒吼一声,护国神气化作一层金色大氅,披在了他的肩头。
那些吹拂而来的岁月之风,在撞击到这层凝聚着滚滚红尘业障与千万民心的香火神光时,竟然发出了“嗤嗤”的消融声。
天道无情,岁月无情。
可人道有情,香火有念!
这天下千万老百姓一天天熬出来的苦日子,一顿顿吃出来的烟火气,硬是把这高高在上的时间法则,给生生顶在了三尺之外。
“给老子……破!”
李敢双目圆睁,右手捏成铁拳,带着那粉碎一切的极道伟力,朝着前方那灰蒙蒙的雾海,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神通担山】!
这一拳,直接将极道的力量压缩到了拳锋之上,砸在了这片时空的法则节点上。
“咔嚓……”
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被重锤砸中。
那漫天翻滚的岁月迷雾,在这一拳的恐怖爆发下,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哀鸣,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碎裂、退散。
视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李敢缓缓收回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紫金色的浊气。
他抬起头,那双融合了【烛照光阴】的眸子,看向了迷雾散去后的真实景象。
然而,就是这一眼。
让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西山真君,眼底深处,也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是……”
出现在李敢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大能留下的坐化洞府,也不是什么长满仙草灵药的秘境福地。
这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一片庞大得让人感到窒息的……太古废墟!
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由一块块足有数十丈见方,晶莹剔透的【无瑕白玉】铺就的广场。
只是这些白玉之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有的地方甚至被砸出了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残留着早已经干涸,却依然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暗黑色魔血。
而在广场的尽头,废墟的最中央。
静静地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巨大牌坊】!
这座牌坊太大了。
大到李敢站在这里,竟然需要极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
牌坊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上古仙金打造,其上雕刻着繁复到了极点,龙飞凤舞的太古云雷纹。
只是,这牌坊被人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手段,从中间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左半边已经彻底坍塌,化作了一地碎石。
只剩下右半边,还倔强地斜指着灰暗的苍穹。
在那残存的右半边牌坊顶端,一块摇摇欲坠的白玉匾额上,残留着两个用上古神文书写的,笔画苍劲如龙的大字。
那两个字上,浸透了暗红色魔血,透着一股子历经万古岁月都无法洗刷的悲壮与苍凉。
【南天】。
“南天……”
李敢的嘴唇微微翕动,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的脑海中,瞬间电闪雷鸣!
他想起了在十万大山,在梅山深处,老白猿那瞎了的双眼和淌着血泪的控诉。
他想起了天眼追溯时光时,看到的那头被死死钉在白玉台阶上,泣血悲鸣的通臂巨猿。
“他们,是天庭最后一代天帝亲口御封的【南天护道者】。”
“袁洪带着六个结义兄弟,死守南天门外,半步不退……”
李敢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时空秘境!”
“这是三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被打碎了、坠落人间的……【南天门残块】!”
这是真正属于上古天庭的遗迹!
难怪这里会残留着如此恐怖的岁月剥夺法则,那是天庭坠落时,时空乱流交织在一起所形成的绝对死地。
李敢一步步走向那座残破的南天门牌坊。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太古妖圣的鲜血染红过,都曾见证过那一场为了护佑苍生而进行的、最惨烈、最悲壮的殊死搏杀。
“前辈们,你们当年,就是站在这里,面对那十万域外天魔的吗?”
李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根倾斜的、布满刀剑砍痕的巨大仙金柱子。
入手冰凉,却透着一股子万死不悔的刚烈。
“天庭弃了你们,这天下忘了你们。”
“但我李某人,记住了。”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激荡的心绪压下。
他转过身,那双紫金天眼在这片广袤的废墟中快速扫视。
“既然是南天门的遗址坠落,这等牵扯到天庭核心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只剩下几块破石头。”
“天庭的底蕴,哪怕是掉下来的一点残渣,对如今的九州来说,也是足以改变格局的神物。”
李敢闭上双眼,将神识与【护国神】命格彻底融为一体。
他放弃了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那属于神明的感知,去在这片废墟中,寻找着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律动。
一炷香。
半个时辰。
“找到了。”
李敢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死死地锁定了南天门牌坊后方,一片堆积如山的黑色废石堆。
在那里,有一股晦涩,隐秘,却又霸道到了极点,仿佛能镇压世间万物的【极道气息】,正在微弱跳动着。
“缩地成寸!”
李敢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了那堆废石堆前。
这些黑色的废石,乃是被天魔的业火烧焦的天庭建筑残骸,坚硬无比,每一块都重逾万斤。
李敢直接挽起袖子,一双大手犹如两把铁铲,插进了废石堆中。
“给老子……开。”
玄黄气血爆发,李敢双臂肌肉贲张。
“轰!轰!轰!”
那些重逾万斤的焦黑巨石,就像是豆腐块一样,被李敢轻而易举地抓起,一块块地被抛飞到数百丈开外。
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这等堪比人形推土机般的挖掘速度,若是让外头那些自诩仙风道骨的修士看到,怕是得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