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落雁谷前的天地,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按住了运转的脉络。
漫天的飞雪悬停在半空,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百万妖潮,原本猩红嗜血的眸子里,此刻竟齐刷刷地涌现出了一抹源自灵魂深处的骇然。
那道从虚无中凭空踏出的青衫身影,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半空之中。
他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能看出几针细密的凡俗缝补痕迹。
没有披挂任何流光溢彩的仙家法袍,手中只是倒提着那柄流转着水银光泽的三尖两刃刀。
平平无奇,返璞归真。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寻常的男子,当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扫过这片天地时,那股曾压得十万荡魔军喘不过气来的半步化神巅峰威压,竟犹如烈日下的晨霜,消融殆尽。
“爹……”
军阵最前方,浑身浴血,已然拼至力竭的李元松,望着那道青色的背影,一双虎目瞬间通红。
那握着十二齿钉耙,青筋暴起的双手,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真君。”
“是真君本尊亲至!”
后方,三万荡魔军将士那早已干涸的经脉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滚烫暖流。
几乎被压弯的脊梁,在这一刻犹如标枪般重新挺得笔直。
那是他们的天,是他们在这乱世泥泞中,唯一敢用命去守的青天!
“你……你不是阴神……”
高空之上,那尊庞大如山岳的九头狮子,九颗硕大无朋的头颅死死盯着眼前的青衫男子。
九灵那燃烧着暗金业火的重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悸。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那种借壳还魂的虚浮感。
他站在那里,双脚仿佛生了根,直直扎进了这九州八万里的厚重地脉之中。
他的呼吸,与这人间千千万万升腾的炊烟、与那田间地头农人的汗水,完美地交融在一处。
这是【肉身化神】的极道本尊!
是那尊承载了人间两千万鼎盛香火的护国正神!
“你的龟壳不要了?你竟敢舍了西山大阵的阵眼,真身涉险?!”九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但更多的,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歇斯底里。
李敢静静地注视着这头太古妖庭的霸主,神色间没有丝毫的波澜。
“西山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几座死阵守出来的。”
李敢的声音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宏大回音,在这落雁谷上空悠悠回荡。
“这规矩,是为人立的。”
“你既然带着这百万畜生,想来掀我人间的饭桌,那我便亲自来告诉你,这桌子,你们掀不动。”
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绝顶霸气。
这不是狂妄,而是一位走到极道巅峰的真宗师,对天地万法最透彻的俯瞰。
“好!好一个人间的规矩!”
九灵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它知道,李敢本尊亲至,今日之事已无善了的可能。
逃?
在一位肉身化神的极道武夫面前,任何遁法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唯有死战!
“本圣乃太古妖庭之主,生来便是这天地的霸王。区区血食,也敢妄谈规矩?今日,本圣便拉着你这人间的青天,一同陪葬!”
“轰隆隆——”
伴随着九灵那凄厉的嘶吼,它那庞大如太古魔山的真身,轰然燃烧起来。
它在燃烧自己那十几万年的寿元,燃烧那强行吞噬而来的所有同袍本源。
刹那间,天地色变。
狂风、烈火、紫雷、极冰、剧毒、幽暗、圣光、厚土、玄金!
九种截然不同,甚至是互为死敌的天地极道法则,在九灵那九颗头颅的口鼻间疯狂地喷薄而出。
它放弃了所有的理智与压制,任由这九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最终化作了一道直径足有数百丈宽的……【九极毁灭洪流】!
这已经不再是法术的范畴,这是拉着一方天地同归于尽的天灾!
洪流所过之处,虚空被碾成了纯粹的真空。
那股恐怖的吸扯力,甚至让下方数万头靠得稍近的妖兽,瞬间被吸入其中,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了虚无的齑粉。
“受死吧!”
九灵咆哮着,倾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光华,驾驭着这道灭世的洪流,朝着李敢当头倾泻而下。
面对这等足以将整个青州府北疆抹平的恐怖攻势,下方三万荡魔军将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敢却没有退。
依旧倒背着一只手,微微仰起头。
那张冷峻而沉稳的面庞上,古井无波。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仿佛在看一场有些喧闹的秋雨。
“太古的旧梦,做得太久,便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了。”
李敢轻声一叹。
随后,他缓缓抬起了那只空着的左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咆哮而来的九色法则洪流,遥遥一指。
眉心正中。
那道仿佛蕴含着宇宙洪荒,天地玄黄的紫金色竖痕,缓缓向两侧张开。
【天眼·烛照光阴】!
“定。”
只有一个字。
轻描淡写,却犹如九天之上的太上道祖,敲响了那口镇压万古的大道洪钟。
“嗡——”
一股玄之又玄,妙到毫巅的奇异波动,以李敢的指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瞬间荡漾开来。
这不是力量的碰撞,这是……【岁月的停滞】。
那道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距离李敢面门已不足十丈的九极毁灭洪流,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跳跃的紫雷僵在了半空,犹如一根扭曲的紫色枯枝。
翻滚的三昧真火停止了跳动,化作了一座凝固的赤红冰雕。
罡风不再呼啸,毒瘴不再蔓延。
就连九灵那庞大身躯上,根根倒竖的黄金鬃毛,以及它那八双因疯狂而充血的重瞳,都在这一瞬被彻底定格。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被封存在琥珀中的画卷。
天地间,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只有那个穿着青衫的男人。
“这人间的烟火,你们是不懂的。”
李敢收回左手,倒提着三尖两刃刀,在那被定格的虚空中,宛如闲庭信步般,一步一步,朝着九灵那庞大的真身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脚下便会生出一朵由红尘香火凝聚而成的虚幻金莲。
穿过了那凝固的九色洪流,锋利的雷霆与炽热的火焰,甚至无法让他的青衫泛起一丝褶皱。
在天眼的视界中,这些看似恐怖的法则,不过是一根根错乱缠绕的,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丝线罢了。
李敢走到了九灵的九颗头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