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那兽王命格在血脉深处,与这九州山泽间的万千生灵,结下一缕缕古老的牵连。
这便是【百兽之主】的命数。
不必驱策,不必号令,万灵自会向他低头。
那柄解封了一重真形的三尖两刃刀,也被他日夜以极道气血温养着,刀身上余下那两道封印古纹,虽还纹丝未动,却也一日比一日透亮了。
不争一时之快。
这是他熬过了那么多场生死大劫,悟出来的最要紧的一个道理。
……
这一日,正是秋深时节。
李敢一袭青衫,独自立在李家坳的后山坡上,仰头静观天象。
坡下是已然金黄的稻田,坡上是他亲手栽下的几株矮松。
秋风掠过,松涛阵阵,本是一派疏朗清旷的好光景。
可他那双天眼里,映出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九天之上,那道悬了一年有余的漆黑裂缝。
又宽了一分。
只这一分,落在他眼里,却重逾千钧。
他凝视良久,眉心那道竖纹愈发深了。
也就在这凝望的当口,南方与东方的虚空深处,骤然传来一阵遥远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
是地脉在震。
李敢的天眼霍然望向东海。
只见那片他望了一年的【归墟】死水,在这一刻,竟彻底翻涌了起来。
万古死寂的深渊底下,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庞然大物,正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死气冲霄,水气弥漫。
整片东海的地脉,都跟着这一翻身,剧烈地颤动起来。
天象之上,一道浩浩荡荡的,属于“大水”的灾劫之兆,自东南方升腾而起,遮蔽星河。
“归墟……要动了。”
李敢负手而立,望着南方,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
与此同时,西山神庙,观星台。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顾清辞独坐于一座古朴的星盘之前,一身素衣,发丝被夜风轻轻拂起。
他已在此枯坐了三日三夜。
星盘之上,三百六十五枚星辰钢铸就的星子缓缓流转,对应着九州山河的每一处气运脉络。
这一年来,他总觉得心头压着一桩说不清的事,便日夜推演,要把那桩“被划歪了的旧图”,重新算清楚。
今夜。
“铮——”
星盘东南角,代表东海的那一片星子,毫无征兆地,齐齐爆出一阵刺目的赤芒。
紧接着,那些星子开始紊乱地旋转,移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了整盘棋局。
顾清辞瞳孔骤缩,五指按上星盘,急速推演。
一息。
两息。
当最后一枚星子归位时,他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南方夜空,声音颤抖。
“东海归墟将动……”
“九州水脉,将乱。”
……
几乎是在顾清辞推算出这一卦的同一时刻,神庙中枢,那一面铺开了整个九州山河的青铜沙盘,骤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光。
【西山天眼网】,告警了。
这一年来,李敢以那兽王命格沟通九州精怪,又以神道香火布下天眼神通,在九州各处的灵脉节点,名山大川之上,悄悄埋下了一双双“眼睛”,连成一张笼罩半壁天下的网。
九州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张网。
此刻,南境各处的天眼,正同时传回一幕幕骇人的异象。
江河暴涨,浊浪滔天。
原本温顺的水位,一夜之间没过了堤坝,没过了田垄,没过了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榕树。
更有甚者,沿海一带,竟出现了【海水倒灌】的诡异景象。
本该奔流入海的江河,此刻竟齐齐调转了头,挟着腥咸的海水,朝着内陆汹涌倒卷而来。
死气混着水气,自南向北,铺天盖地。
外务总管陆长亭握着折扇的手,骨节捏得发白,一道道急报雪片般飞进中枢,看得他脸色越来越沉。
“真君早有预料……”他喃喃,“可这水,来得也太凶、太快了。”
……
后山坡上。
李敢已收回了天眼。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愈发亮起的告警红光,也没有去听观星台传来的动静。
那些,他都已经“看”到了。
只是静静地立在秋风里,望着南方,望着那片正在被死气与大水一寸寸吞没的人间。
天魔未至。
那道裂缝背后真正的大恐怖,眼下还隔着九天,尚未降临。
可那两尊残存的太古巨凶,那头蛰伏在东海归墟之下的庞然大物,却已经先一步醒了过来。
它们不必出手杀人。
只需翻一翻身,搅一搅这归墟死水,便能叫九州水脉尽乱,叫这天下,先自己淹掉半壁。
“太古复苏,竟比天魔还要急。”
李敢负手望南,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如铁石。
“天魔未至,倒先叫这帮老东西,把水搅浑了。”
他默立良久,缓缓阖上双眼。
归墟者,天下之水所归也。
古之经传有云:东海之东,有壑曰归墟,乃无底之谷,八方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九州众水之所以能各安其道,各归其位,全赖那归墟在最深处,亘古地,吞着、纳着。
可若是这口吞了万古之水的深渊,自己先乱了,先翻了。
那便不是众水归墟。
而是归墟吐水,倒灌九州。
到那时,滔天大水自东海一路向西,向北倒卷而上,九州水脉尽数逆流,江河决堤,泽国千里……
这天下,只怕要先被这一场大水,淹去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