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以南,天漏了。
起初,那雨水还只是带着几分初夏的寒凉,落在地上,不过是溅起一滩滩浑浊的泥水。
可仅仅过了三日,这雨,便变了颜色。
雨丝如墨,淅淅沥沥地砸在南境广袤的土地上,透着一股子深潭底下的腥臭。
通天河,这条贯穿了九州南北,自古便不知养育了多少生灵的浩荡水脉,此刻却像是一条发了疯的黑色怒龙,在宽阔的河道里疯狂地翻滚,咆哮,撕咬着两岸的泥土。
“快,再跑快些。水要漫上来了。”
“娘亲,我走不动了,我的脚好痛……”
“娃儿,别睡。千万别睡,过了前面的界碑,就是西山真君的地界了,到了那儿,咱们就有活路了。”
通天河两岸的官道上,荒野里,数以亿万计的南境流民,正汇聚成两道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洪流,拖家带口,在这泥泞中,拼了命地溯流北逃。
这等景象,莫说是凡人,便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瞧见了,也得觉得头皮发麻。
人群中,有原本家财万贯的乡绅,此刻衣衫褴褛,怀里死死抱着半个发馊的馒头。
有提着断剑的底层散修,真气早已耗干,只能如凡人一般在泥水里跋涉。
在天地大劫,生灭大限面前,所有的身份与尊严都被这滔天的黑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在云层深处炸响,紧接着,通天河下游的水面猛地向上拔高了数丈。
那黑漆漆的江水犹如一堵高墙,携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朝着岸边的流民倒卷而来。
“水来了,救命啊!”
绝望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出口,成千上万跑在最后头的凡人,便被那黑色的巨浪一口吞没,连个水花都没能翻腾起来。
“铮——”
一声清冷孤绝的剑鸣,自北方灰蒙蒙的水雾中穿透而来,那声音不大,却犹如金石交击,在这嘈杂的灾难中清晰地印入每一个人的识海。
“结阵,抛网!”
伴随着一声沉喝。
江面水雾被一股浩然的剑气生生劈开。
十余艘通体由千年阴沉木与深海沉银打造的巨大楼船,宛如十余座水上堡垒,排开滚滚黑水,逆流而下。
船首之上,一面面绣着“西山·巡水”的青色大旗,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
“是西山的大军,真君派人来救咱们了。”
岸上的流民们看到那面大旗,犹如在无尽长夜中看到了破晓的曙光,纷纷跪倒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主舰最高处的甲板上。
李元柏一袭青衣,在漫天黑雨中未沾染半点污浊。他腰背挺直如松,腰间悬着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一双眸子一半翠绿,一半灰白,正盯着那翻滚的通天河水。
“二公子,这水……透着大古怪。”
巡水司统领韩铁山提着一柄厚背水手刀,快步走到李元柏身侧,刚毅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伸手抹了一把盔甲上沾染的黑色雨水,沉声道:“属下带弟兄们常年在水上讨生活,什么洪涝没见过?可这水,它不浮人。”
“方才属下亲眼瞧见,几个落水的灾民,刚一掉进河里,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扑腾,就像是被水底的什么东西给生生拽了下去,直挺挺地沉了底。”
李元柏微微眯起眼睛,剑心空明,细细感知着周围的天地法则。
“不是水底有东西。”李元柏的声音清冷,“是这水本身,被抽干了‘生机’。”
《草木经》云,水乃万物之母,润泽苍生。
这世间的水,本该是最具生机之物。
可眼前的通天河,那漆黑如墨的河水里,非但没有半点水行灵气,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神魂战栗的【死亡法则】。
“这是从九幽黄泉里倒灌出来的死气。”
李元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了父亲闭关前曾说过的话,十殿阎罗的图谋,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正神还要阴毒。
他们要的,是这九州天下彻底化作一方没有活人的幽冥鬼国。
“轰!”
就在两人说话间,右侧堤岸传来一声巨响。
一座原本由世家出资,用铁汁和巨石浇筑而成的坚固堤坝,在被那黑色江水浸泡了不过半个时辰后,竟发出了哀鸣。
“咔嚓……咔嚓咔嚓……”
那坚硬的巨石,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就像是风化了千年的烂木头,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死灰。
随后,在水流的轻轻一推之下,那长达数百丈的堤坝,竟如沙盘般轰然崩塌,化作一地粉末。
“看到了吗?”
李元柏指着那崩塌的堤坝,眼神深邃。
“寻常的土石,遇到这等幽冥死气,其内蕴含的五行土之本源会被瞬间腐蚀剥夺。这便是阴阳相冲的极致,凡俗的手段,根本挡不住这阴洪。”
“传令荡魔军与巡水司弟兄。”
李元柏一把抽出腰间法剑,剑锋斜指江面。
“不要试图去堵水,所有人,全力施救岸边百姓,用带有西山阵纹的引渡绳拉人上船。”
“诺。”
韩铁山轰然领命,转身奔下甲板。
“嗖!嗖!嗖!”
无数张闪烁着淡淡灵光的巨网与绳索,从西山的楼船上抛射而出,精准地落入汹涌的人潮与江水之中。
那些在水中绝望挣扎的灾民,一旦抓住绳索,便会被一股柔和的气血之力迅速拉上甲板。
然而,救援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惨烈百倍。
“救……救命……”
一名落入水中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黑水里浮沉。
一名荡魔军的年轻士卒眼疾手快,一把将绳索套在了妇人的腰间,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发力将她拉上了楼船的下层甲板。
“大嫂子,没事了,到了咱们西山的船上,就安全了。”
年轻士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上前准备将妇人扶起。
可是,当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妇人肩膀的那一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指尖,犹如毒蛇般钻入了他的经脉。
“嗯?”
士卒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名刚刚被救上来的“妇人”,此刻正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应该充满感激的脸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而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着的幽绿色鬼火。
不仅是她,就连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此刻也发出了一声尖锐嘶鸣,猛地张开长满森白獠牙的小嘴,朝着那士卒的脖颈便狠狠咬了下去。
“小心。”
一道青色的剑光犹如惊鸿掣电,自上层甲板斜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