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阵法的枢纽，就非得是我这具血肉之躯？”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风雨中激荡，透着一股气吞万里的豪情。
“这南境的大地上，那十数座护国行宫，受了这方百姓日夜不息的香火供奉。每一座行宫里，都供奉着我李某人的神像，都连结着这千万凡人最纯粹的求生执念！”
“民心所向，便是天意所归。”
“这些行宫，它们本就是老子在这九州大地上，扎下的一根根定海神针。它们，就是我护国神道的千万个分身！”
李敢霍然转身，抬起头，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穿透了重重黑云，盯住了那绵延无尽的南境水脉。
“既然这天底下的水，乱了规矩。”
“既然这妖魔鬼怪，想要淹了我人间的烟火。”
李敢缓缓举起右手，五指猛地虚空一抓，那股属于人道至尊，代天行罚的无上威严，轰然爆发。
“那便让这规矩，亲自下场！”
“传我神旨——”
“南境水脉沿线，所有【护国行宫】。”
“是时候……”
“下河了！”
……
细雨如织，连绵不绝，在这青州府的深秋里，硬生生下出了寒意。
西山八千里洞天，神庙中枢。
厚重的断龙石门将外界的凄风苦雨尽数隔绝，大堂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静静地燃烧。
大堂正中央，那座方圆十丈的青铜沙盘上，代表着九州南境的版图，已然被一片黑色死气覆盖。
那不是寻常的水患标注，而是被天眼网络捕捉到的黄泉阴洪。
那条代表着“通天河”的巨大水脉，此刻就像是一条溃烂的黑色伤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渗着毒血，一点点吞噬着周围代表凡人聚居地的微弱金光。
“滴……滴……”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双眼布满血丝，一袭青袍已经汗湿了半边。
“真君去了通天河，这沙盘上的水势虽缓了片刻，但……但那股死气却越发浓重了。”
“十殿阎罗的黄泉死气，加上那头太古孽蛟在水底搅弄风云，这大水，已经成了气候。一旦这阴洪漫过长陵，整个南境的生气就彻底断了。”
外务总管陆长亭立在一旁，手中折扇紧握，素来从容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阴霾。
看着沙盘上那些成片成片熄灭的凡人村镇，沉声道。
“人力终有穷尽。真君纵然有只手遮天之能，斩得了那孽蛟，劈得开那水浪，可这绵延数千里的决堤之水，他又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去堵？顾宗师，阵法上可还有什么补救之策？”
顾清辞苦笑着摇了摇头，颓然松开手。
“堵不住的。”
“这水里融了幽冥地府的死亡法则，寻常的土石堤坝、阵法光幕，触之即溃。除非能将这数千里的水脉整体抽干，或者……”
“或者，有一座堪比我西山四象封天大阵的无上阵法，直接将整个南境水脉罩进去。”
“可是，布下那等规模的大阵，所需的地脉阵眼成百上千，且必须有真君这般承载九州气运的大能亲自坐镇阵眼。真君的本体，绝不能离开西山半步啊！”
这似乎是一个无论怎么走，都会被将死的绝杀之局。
就在大堂内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嗒、嗒、嗒……”
一阵几分悠然的脚步声，从大堂外的青石长廊里不疾不徐地传来。
这脚步声不带丝毫法力波动，就像是一个在田间地头劳作了一天，刚刚洗净了脚上泥巴归家的农夫。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脚步，落在大堂内众人的耳中，却瞬间将那股弥漫在心头的焦躁与惶恐，生生压平了下去。
断龙石门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带着几分江上的水汽，倒背着双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就这般平平静静地走进了中枢大堂。
“参见真君！”
顾清辞、陆长亭等人犹如吃了一颗定海神针，齐齐长躬及地。
李敢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青铜沙盘前，目光在那片翻滚的黑色阴洪上轻轻一扫。
“起来吧，莫要这般愁眉苦脸。”
“这天底下的水，它要流，便让它流。水本无错，错的是里头掺了不干净的脏东西。”
顾清辞直起身子，急切道：“真君，您在通天河前线可是寻到了破局之法？那阴洪中的死气太过霸道，若不强行阻截……”
“清辞啊，你布阵布得痴了。”
李敢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在那青铜沙盘上方虚虚一抹。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越是想用强阵去堵它，去压它，它反弹的力道便越是汹涌。治水，从来就不是在‘堵’字上下功夫。”
李敢转过头，看着在场的众人，语气平和。
“这阴洪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十殿阎罗用死亡法则污染了水脉，那太古孽蛟又借势搅乱了地气。他们想把这南境变成鬼国。”
“既然他们想玩‘道’，李某便陪他们讲讲这人间的‘理’。”
李敢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
“我要在通天河，乃至整个南境水脉的咽喉要冲之上，建庙。”
“建庙？”
陆长亭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真君，如今大水滔天，百姓逃命都来不及，此时大兴土木建庙，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更何况，寻常的神庙，又岂能挡得住那黄泉死气？”
“谁说是寻常的神庙了？”
李敢放下茶盏，目光如炬。
“我要建的，是我西山的【护国行宫】。”
此言一出，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顾清辞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犹如暗夜中亮起了两盏明灯，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李敢看着顾清辞的反应，知道这位阵道大宗师已经领悟到了其中的玄机，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我西山的护国神道，根基不在天上，而在地上，在那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心里。”
“这水患，逼得老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心中最渴望的，便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安稳。这股‘求生’的执念，便是这世间最精纯、最浩大的香火愿力。”
李敢站起身，再次走到沙盘前，食指在那条黑色的通天河水脉上重重一点。
“顺着这水脉走势，在每一处关隘、每一处决口、每一处水势最险恶的节点上，给李某将护国行宫钉下去！”
“我要用这些行宫，去承载那亿万灾民的香火大愿。将这虚无缥缈的信仰，化作镇压地脉的定海神针。”
“每一座行宫，都是我护国神气的一个锚点。行宫立在哪里，李某的神域，便能延伸到哪里。”
李敢的双手猛地撑在沙盘边缘，一股浩然磅礴，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威压，轰然席卷整个大堂。
“我要以这万民香火为针，以护国神气为线，将这整条通天河水脉，硬生生地缝进我西山的【护国神域】之中！”
“如此一来，李某的本体，只需稳坐西山神庙，便能借这星罗棋布的行宫网络，遥镇南境八万里水势。”
“治这滔天洪水，便成了我西山护国神气理所应当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