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莫要白费力气了。”
老鼋虚弱地摆了摆手，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
缓缓抬起那双浑浊不堪的老眼，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妇，声音沙哑。
“老朽这不是受了外伤，也不是经脉断裂。”
“是这里的‘油’，熬干了。”
《道藏》有云，修道者，修的便是一口气，争的便是一线天机。
但天地有常，生老病死，乃是万物不可逆的铁律。
老鼋活得太久了，久到他的寿元本就如风中残烛。
今日这一战，他以命搏命，将那仅剩的一丁点生机底蕴，尽数压进了那千丈水牢之中。
如今水牢散去，他的“道基”，也跟着一起崩塌了。
李元柏眼底的灰白之色微微闪动，他那颗看破生死的剑心，自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老鼋体内的生命之火，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恐怖速度，走向枯竭。
这不是药石能医，更非灵气可补。
这是天道在收人。
“鼋老……”李元柏握紧了拳头，向来冷峻的面庞上，罕见地闪过一抹悲戚。
“二公子，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轮回的理，有什么好悲的？”
老鼋咳嗽了两声，咳出几丝带着死气的黑血，他却浑不在意地用衣袖抹去，转头望向了那滚滚东去的通天河。
“老朽这一辈子，活得太长，也太乏味了。沉睡在江底，看着这江水清了又浊，浊了又清，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泡在水里的烂木头，不知活着的奔头在哪儿。”
老鼋的目光，越过了江面，看向了高坡上那七十二座巍峨矗立的【护国行宫】，看向了那些在泥泞中相拥而泣，劫后余生的数十万灾民。
“直到遇见了真君，直到跟着西山，走出了这江底的泥潭。”
老鼋的眼中，忽地泛起了一抹奇异的光彩。
“今日，能以老朽这一身腐朽的骨肉，换这南境水脉安澜，换这千万黎民百姓不用去填那黄泉的深渊……值了。”
“老朽这辈子，算是真真正正地，在这人世间留下了点念想。”
说罢，老鼋缓缓阖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犹如游丝，那具干瘪的肉身，也开始隐隐散发出一股草木枯朽的气息。
风，轻轻地吹过葫芦口。
高坡之上，那数十万逃难的流民，此刻已经从恐慌中渐渐回过了神来。
他们虽然是凡人，没有修士那洞察秋毫的神识，但他们不瞎，也不傻。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那江底浮现的巨大玄龟，那为了阻挡黑色怒龙自爆而生生扛下所有毁灭之力的老翁，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那位龟仙爷爷……”
人群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颤巍巍地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站起了身。
他踩着深及脚踝的泥水，一步一滑地走到了那座刚刚建成的护国行宫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木牌。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指尖那殷红的鲜血，在这块简陋的木牌上，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下了五个字：
【通天龟仙位】。
写完，老秀才将这块带着血迹的木牌，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西山真君那尊巨大的玄武岩神像旁边。
“龟仙爷爷，您为了救咱们这些泥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老百姓穷，拿不出什么仙丹灵药，但这供桌上的香火，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断了您的。”
老秀才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这三声闷响，就像是一个引子。
周围那数十万刚刚端起碗的流民，放下了手中的热粥。
他们扶老携幼，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向着通天河的江滩，面向着老鼋跌坐的方向，乌泱泱地跪倒了一大片。
没有道士引路，没有经文超度。
只有老百姓最朴素，最真诚的感激。
“多谢龟仙爷爷救命之恩……”
“您老人家慢些走，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一缕缕微不可察的青烟，从这些凡人的头顶升腾而起。
这不是寻常的烟火，这是【人心】。
是纯粹到了极点，不夹杂任何利益与算计的【人道香火】！
在这乱世之中，修士们为了长生可以杀人越货，神魔们为了道统可以视众生为刍狗。
唯独这些最底层的凡人，他们的心眼最小，谁给了他们一碗饭，谁救了他们一条命，他们便能将这恩情，记在骨子里，刻在祖宗的牌位上。
“嗡——”
半空之中，那原本用来镇压阴洪的紫金色大网，仿佛感知到了这股新生愿力的汇聚，轻轻地震荡了一下。
千丝万缕的凡人香火，犹如夜空中的点点萤火虫，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线，朝着江滩上那气若游丝的老鼋汇聚而去。
点点金光，落在了老鼋干枯的皮肉上，落在了他那碎裂的龟甲中。
老鼋紧闭着双眼，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将他那逐渐被幽冥死气侵蚀的神魂，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这股暖意，不能补足他的寿元，也不能重塑他的道基，但却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衣，替他挡住了那九幽黄泉的刺骨严寒，让他在走向生命终点的这段路上，走得无比安详。
“原来……这便是真君所修的人间道啊……”
老鼋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抹宁静的笑意。
他的意识，渐渐陷入了沉睡。
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地歇一歇了。
……
“滴答。”
一滴清亮的江水，自半空中飘落，轻轻砸在了老鼋的眉心之上。
这滴水，不带丝毫的黄泉死气，反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与生机。
紧接着。
江风，停了。
那翻滚不息、奔流向东的通天河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通天巨手，轻轻按住了汹涌的脉搏。
江水停滞，水波不兴。
原本阴云密布的苍穹之上，突然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
一道和煦，温暖的阳光，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恰好照亮了葫芦口这片染血的江滩。
李元柏与王若水似有所感，两人齐齐转头，望向了江面的尽头。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泛起了一层犹如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踏。”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水面上响起。
这声音平淡得就像是一个在外劳作归家的农人，踩在了自家的青石台阶上。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步，却让方圆八百里内的天地灵气，瞬间变得温顺如绵羊。
一袭青衫，在阳光的勾勒下，缓缓走出了虚无。
衣衫洗得有些发白，容貌冷峻，那双眼眸之中，似藏着这世间深邃的星河，与厚重的人间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