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悠闲就好了,这几天可把我累得够呛。”
白守经一边揉着酸胀的肩颈,一边弯腰给自己搬来一根缺了角的板凳,‘咚’地一声放在沈戎身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沈戎眼睛眯开一条细缝,侧头看了白守经一眼,懒洋洋道:“跟毛夷那边的战事又不用你管,你忙些什么?”
“你这话说的,我是不用亲自披甲上阵,但是我得管他们的吃喝拉撒呀。”
白守经没好气道:“气数、命器、丹药、粮食...这些物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你也看到了,铁路线后方那种情况,能养活自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根本就没有任何支援前线的能力,所以这些东西全部都得从其他道上想办法悄悄弄进来,稍有闪失,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说到这里,白守经重重往外吐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庆幸道:“还好现在内环中央打得更加热闹,族群里的老辈子们跟在毛夷高层的屁股后面拽他们的裤子,让他们分身乏术,无力过多关注关外的战事,要不然我们手上这几条进货的渠道恐怕早就被人给掐断了。”
经过石牛坳一战之后,沈戎与白守经之间关系亲近了不少,有些话也不用再藏着掖着。
沈戎此前一直有些弄不明白,为什么毛夷这次的‘大阅狩’搞得阵仗那么大,聚集在山海关的兵力也明显要比毛道这边更加雄厚,但各部族领头的将领却都是年轻一辈担任,真正压舱底的老怪物们却一个也没露面。
按理来说,关外一战关乎重大,两方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尽出家底,拼个你死我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试探来试探去,打得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导致这一切的真正原因,恐怕就在内环中央的那座战场上。
虽然毛夷这边通过图腾脉主换了血脉,从而避开了黎土封镇的针对,处境要比其他外夷要好上不少。
但在眼下这个世道,要想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那就得让别人的日子过得更差,彼消才能此涨,所以毛夷闻着味儿跟进了内环中央,试图浑水摸鱼,从中分上一杯羹。
这事儿不新鲜。
而毛道老说,尽管他们知道自己当下没资格去争抢黎土权柄,但并不耽误他们给毛夷下绊子。
因此毛夷和毛道两家,实际上都是在同时进行双线作战。
这才是关内关外如今形成长久对峙的根本原因所在。
白守经抬手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次你们震虏商号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送来的物资解了熊、狼、豹三族的燃眉之急,要不然很多受了伤的弟兄都得撤下战场,送去后方养伤。那样一来,关外本就紧张的人手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都是做生意,你们要买,震虏商号就卖,互惠互利罢了,用不着客气。”
沈戎笑道:“要不干脆我送点股份给你?你别看现在震虏商号在黎土内叫不上名字,假以时日,说不定连长春会都得被它取而代之。”
“我倒是有这个兴趣,可惜没这个胆子啊。”
白守经苦笑着摆了摆手:“我在族群内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要是再干这种左裤兜揣右裤兜的事情,传出去以后,可就更没办法混了。”
沈戎打趣道:“有老孙在背后给你撑腰,你怕什么?以他老人家的拳头,难道还镇不住那些闲言碎语?”
“算了吧,他能别坑我就不错了,其他的就别指望了。”
白守经对孙晋可谓是满腹怨气,一张白净的脸皱成一团。
“行了,别瞎扯淡了,这个给你。”
白守经收敛神色,将一瓶子丹元递给沈戎。
“庚帅前两天跟毛夷白神脉的李煌正面打了一场,受了点轻伤,所以耽搁到现在才把丹元给抽出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抱歉,让你久等了。”
真给了?
沈戎捏着那仅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隔着瓶身都能感受到其中丹元所蕴含的强大波动,脸上表情诧异。
他之所以一直停留在石牛坳,迟迟没有离开,就是在等这份虎族玄坛脉的丹元。
不过说实话,他并没有寄希望陈长庚能从自己身上抽丹元出来。
这倒不是陈长庚会赖账,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冲破代表骨身的‘山岳关’,只需要用六位的虎族玄坛脉丹元就足够了,用陈长庚的完全就是浪费。
而且丹元这东西虽然不像命数那样,只能增不能减,但损失以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对于毛道的战力影响极大。
当下关外冲突有加剧的趋势,陈长庚作为毛道的统帅,他的状态好坏自然高于一切。
因此就算陈长庚拿其他玄坛脉子弟的丹元来抵账,沈戎也没什么话好说。
不过现在听白守经话里的意思,这瓶丹元还真是从陈长庚身上抽出来的,这不由让他有些惊讶。
“他答应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反悔过,所以你就安心拿着吧,用不着有什么顾虑。”
白守经帮陈长庚跑完了腿,却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乐呵呵的看着沈戎。
沈戎眉头一挑:“怎么的,太子爷,您还有其他什么事儿?”
“有事。”白守经点头道:“陈长庚的礼是送完了,接下来可就该我了。”
沈戎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上赶着送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你是说【缚兽】?”
“还不够?”
【缚兽】这件镇物有多强悍,沈戎可谓是深有感触。
在进入石牛坳之前,他为了把【缚兽】挂上,还特意将此前郁朗送的那件毛道镇物【青熊】给取了下来,腾出了二十五两命数的空间,这才勉强够把【缚兽】给挂入命域。
起初沈戎还认为这件镇物的效果最多能比【青熊】强上一些,但真当跟李炼交手之时,才知道自己的估计有多错误。
而且【缚兽】与【定鼎河山】器性高度匹配,甚至比【青熊】还要高出一大截,用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如此强大的一件毛道镇物,其价值可想而知。
“如果三天前你没能斩首李炼,放跑了那群毛夷虎族,那一件【缚兽】肯定是足够了,说不定我还得厚着脸皮从你手上要回来。但是现在,我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沈戎闻弦知意,问道:“又有活儿来了?”
“算是吧。”
白守经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直接坦言是什么事情,而是切换话题,转而说起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那天拓跋锋他们对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其实对‘毛主’的位置并不感兴趣,但图腾脉主是白泽脉百年心血所聚,是无数祖辈为毛道拼出来的未来,绝对不能败在我的手上。”
白守经抬手戳指自己的脑袋:“说句实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执念,被填得满满当当,根本不容许我有其他的念想。这就是白泽血脉赋予我的使命,也是我注定逃不过的宿命。但要想在毛道内保住图腾脉主的位置,说服其他部族继续饲养图腾脉主,我就得先给白泽脉重新正名,这条路不管再难走,我都不能放弃。”
其实这样的话,沈戎此前已经听过一次了。
但他并没有出言打断白守经,而是选择坐直了身子,静静倾听。
“拓跋锋那群骁兵悍将不是我能指挥得动的,我也没那个本事去插手跟毛夷方面的战事,更不可能去夺陈长庚的位置。”
白守经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戎:“所以你现在就是我唯一的依仗。”
“太子爷,这话可就说得有些重了,我扛不起啊。”
“都是肺腑之言。”
白守经神情肃穆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价你随便开,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价什么的,可以后面再说,咱们先把事情谈清楚。要不然开了价却办不成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戎话音顿了顿,平静道:“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活儿,我这价也不好开啊,对吧?”
其实对于沈戎而言,他现在根本就看不到白守经带领白泽脉翻身的契机在何处。
毛道命途风格彪悍,整条道上的人全是好勇斗狠的性子,能用拳头说话,就不会用嘴来讲道理。
这一点,自从沈戎斩杀李炼之后,熊、狼、豹三族成员对待他的态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算不上是毕恭毕敬,但只要沈戎走出这处院子,碰上的毛道子弟全都会老老实实向他行礼。
所以‘战功’,就是当下毛道内部衡量一个人地位高低的唯一标准。
可偏偏白守经又没有直接获取‘战功’的路子。
如今毛道的战事是由陈长庚在挂帅指挥,尽管白守经负责的后勤同样十分重要,是前线战事能顺利推进的保障。
但在前线那些浴血奋战的部族兵卒的眼里,他们只看得见是谁在带领他们冲锋陷阵,是谁能帮他们打赢胜仗,没有人会去深究自己嘴里吃的饭、手里拿的刀,到底从何而来。
更何况毛道眼下只是外强中干,拼尽全力营造出了一副凶悍的外表,实则内部兵力空虚,要不然也不会被一个小小的石牛坳给绊住脚步。
现在关内的毛夷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续肯定会继续展开反击,想办法找回脸面。
一旦两方摆开兵马,明刀明枪地正面交手,毛道的虚实定然会当场暴露无遗。
要真是那样,沈戎都不知道毛道的胜算在哪里。
“我明白你的顾虑。”白守经仿佛看穿了沈戎心中所想,沉声道:“但实际上我并非毫无机会。”
“你现在看着我们跟毛夷是在争夺山海关,可真实情况并非完全如此。准确来说,这场仗其实被分成了两条线。”
白守经说道:“一条是明线,就在关外的正面战场上,这里有陈长庚在负责,我没有机会。还有一条是暗线,在地疆之中,虽然暂时还没有动静,但只要能在暗线上斩获战果,那与之相比,明线上的胜负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
沈戎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脱口道:“你说的暗线...是【山海疆场】?”
“对。”
白守经重重一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选择不再隐瞒,向沈戎彻底坦白了毛道的真正计划。
“山海关是我们的目标,但从来都不是唯一的目标,真正决定毛道能否继续存活的关键,就在【山海疆场】。”
白守经的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陈长庚收缩兵力,故意引诱毛夷的狩猎队深入关内,围点打援,带人阻击出关增援的李煌,这几步已经顺利走完,接下来他会率领熊、狼、豹三族精锐主动南下,推进战线,于山海关前寻战,持续保持对关内毛夷的恐吓和威慑。这就是我们在明线上的战略,而其真正用意,就是为了掩护暗线上即将展开的行动。”
“血债必须血偿。”
白守经一字一顿道:“毛道当年因为【山海疆场】而溃败,如今也要在【山海疆场】上重新赢回来。”
百年恩怨,无边血仇。
此刻尽数凝聚在白守经的话语里。
而正北道这场内战的全貌,也终于尽数展露在了沈戎的面前。
不过...